后山的日子过得比什么都快。
每日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阴长生便沿着那条被晨雾浸得湿漉漉的山道走上剑坪。剑斗罗尘心已经站在那里,白衣如雪,负手而立,像是从来不需要睡觉。有时他来早了,剑斗罗还没到,他便自己站在剑坪中央,唤出北阴剑,以魂力温养剑意,从剑格到剑尖,一道纹章一道纹章地梳理。日纹、黼纹、霜焰彼岸花纹、水纹龙鳞、火纹龙炎——五道纹章他每天温养一遍,从不间断。剑身上的纹路在晨雾中泛着微光。
剑斗罗教剑,从不废话。第一句话永远是“拔剑”,然后便是沉默地看着阴长生练完前一天教的剑式,再指出不足。他从不夸人,偶尔在阴长生自己改对了剑路时,会微微点一下头,或者多说一句“再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阴长生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区别——那种极细微的、只有剑客之间才懂的认可。有时候剑斗罗会在剑坪边上站整整一个上午,一句话不说,只在阴长生收剑时淡淡地丢下一句“明天继续”,然后转身就走。骨斗罗在边上喝茶,对宁风致说你家剑老头教徒弟比他自己练剑还费神。宁风致摇着折扇笑了笑,说他这辈子没夸过人,能站在这里看一上午,已经是最大的夸奖了。
骨斗罗每周至少来一趟剑坪。他不练剑,就是搬把竹椅坐在剑坪边上喝茶。宁风致偶尔也会站在剑坪外的竹林边看一会儿,看完也不多说,只是回去之后让厨房多炖一碗骨头汤送到客房。后来厨房大师傅学精了,直接在灶上搁了一只小瓦罐,每天煨着,什么时候圣子下山什么时候端过去。
阴长生学剑的第一个月,后山的竹子倒了八棵。不是砍的,是剑意失控时从剑身上炸开的。那几天剑坪周围的竹子像是被风暴扫过,东倒西歪,断口参差,没有一根是整齐削断的。剑斗罗看着那一片狼藉,没有让他赔,只是淡淡地说,竹根还在,明年还会发新笋,剑道也一样——断了再长,根不断就不会死。阴长生便站在那一片被剑意削得七零八落的竹林边上,把自己失控的剑路从头理了一遍。他把前世天师府的雷法、金光咒、自己悟出的剑意,一层一层剥开,找到最底层最核心的那个东西。不是招式,不是剑法,是那一夜在轮回之地,他跪在混沌里,看见师父散尽修为替他换命的背影。那是他握住北阴剑的理由。找到这个,剑意就不再往外炸,而是安静地沉在剑脊上,像河底的石头。
学剑第三个月,阴长生感觉自己的瓶颈松动了。不是魂力增长,是剑意先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那天他练的是剑斗罗新教的剑式,练到第三遍时忽然自己变了一招——不是魂技,不是魂骨的附带技能,纯粹是剑意带着他的手改了剑路。剑斗罗在边上看了片刻,只说了句“还行,继续”,语气平淡如常。但骨斗罗后来跟宁风致说,那天剑老头回去之后多吃了半碗饭。宁风致笑了一声,说那是他高兴的表现。骨斗罗说你知道他上次多吃半碗饭是什么时候吗——是十年前他突破九十六级那天晚上。宁风致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宁荣荣是宁风致的女儿,和千仞雪同岁,刚满周岁不久,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年纪。有时候乳母抱着她到后山散步,路过剑坪时她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剑坪上那少年练剑。骨斗罗搬了把竹椅坐在剑坪边上喝茶,顺便替乳母看着孩子——宁荣荣被他搁在膝头上,小丫头也不闹,只是眼珠子跟着剑光转,偶尔咯咯笑两声。骨斗罗低头看了她一眼,对乳母道:“这丫头以后怕是个操心的命——这么小就喜欢看人练剑。”乳母笑道:“小姐还不会走路呢,操什么心。”骨斗罗没再说话,只是把宁荣荣往上颠了颠,继续看阴长生练剑。有一回宁荣荣在骨斗罗怀里看剑看得太入神,手舞足蹈地差点从他膝上翻下去,被骨斗罗一把捞回来,小丫头不但没哭,反而笑得更欢了。骨斗罗把她举起来,粗声粗气地说你这丫头以后长大了别学你爹,天天坐议事堂跟人吵架,没意思。宁荣荣听不懂,只是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每月月初,七宝琉璃宗会派信使往武魂城送一份简报。宁风致亲自执笔,内容简洁——圣子学剑进度、魂力进展、身体概况。武魂城的回信也很规律,每次都有两封。一封是千道流的亲笔,字迹苍劲,通常只有几句话——剑道不可急进,基础不牢,城要塌。阴长生每次看到这句嘴角都会弯一下,因为这正是他当初在偏殿批文书时常说的话,现在被原样还回来了。另一封的信封上从来不写寄信人,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寥寥几行字,比如北境三城隍庙的登记重核已全部完成,又或是雪儿今天自己扶着摇篮站起来了,再或是食堂大师傅新做了一种饴糖糕,雪儿很喜欢,但盐放少了,没你上次说的那么咸。阴长生每次看完那封不署名的信都会来回多翻两遍,翻到最后把信纸叠好收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有一回宁荣荣被乳母抱着经过他门口,看见他在看信,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信纸,他把信举高了不让她够着。宁荣荣瘪嘴,他从桌上拿了一小块饴糖塞进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不瘪了。
春去秋来,后山的竹笋发了一茬又一茬。去年被剑意炸倒的那八棵竹子旁边,新笋已经长到半人高,竹节青翠,长势比老竹更旺。阴长生的剑意从最初锋芒毕露的光泽,逐渐收敛为内蕴沉稳的暗光,像剑身上那五道纹章一一亮着,但不刺眼。剑斗罗开始教他剑意化形。不是魂技,不是魂骨的附带技能,而是纯粹以剑意凝成实质。这是七杀剑道中最难的一关,剑斗罗尘心当年花了数年才摸到门槛。阴长生在第八个月的时候,以剑意在竹叶上切出了一道极细的纹路——竹叶完整的,上面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不是北阴剑的剑气,是纯粹的剑意,没有魂力驱动,没有魂环加持,只是剑意本身。
剑斗罗看着那片竹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明日辰时,带你的剑来”——语气与平日毫无二致。但骨斗罗注意到,剑斗罗那天晚膳多喝了一碗汤,还难得地跟宁风致说了一句“这孩子能成”。宁风致收起折扇,正色道:“剑叔这句话,我记下了。”
当晚,阴长生在客房里把武魂城今天的回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千道流的信上多了一行字:义魂陵的碑石台新刻了一批名字,兰宁、磐石、清河三城重新登记的往生者全部入册。另一封信上只有一句话:天气转凉,记得添衣。他看了片刻,将信纸叠好放回枕下,推开窗户,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新竹在夜风中沙沙的响声。八棵老竹旁边的新笋已经比他还高了。他把布老虎往枕边挪了半寸,熄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