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阴长生推开偏殿的门时,庭前已积了半尺厚的白。他踩着雪往判官司走去。路过金鳄斗罗那张摆在偏殿门口的桌子时,顺手把雪扫了,将待核的巡查日志挪到屋檐底下,又搁了两个馒头在旁边——金鳄爷爷忙起来总忘记吃饭。
判官司里,今天要批的往生契约范本已码好了。录籍司执事简略汇报:昨夜各城隍庙呈上来的往生登记初核名单十二份,十份通过,两份退回。义魂陵递了一份新入碑申请——天斗北境牺牲的一名猎魂殿执法使,死因是追击猎魂世家残党时被邪气侵蚀,遗体完整。阴长生提笔批了“通过”,又加了一行小字:与吴铮城隍同队旧属,遗物归入石台。
菊斗罗推门进来,把猎魂殿执法使考核方案往桌上一摊:“圣子,考核场地被大雪封了半个,能不能借金鳄供奉的演武场用两天?”阴长生头也不抬:“演武场被老师征用了。让执法使跟拘魂司的拘魂使合练——反正以后出任务也是混编。”菊斗罗愣了一下,笑道:“行,省得我再跑一趟。”走到门口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厨房新蒸的饴糖糕,热乎的。”
午后千道流照例来转一圈,然后把阴长生拎到后山练剑。今天练的是第三魂技“寒澜冥锁”与左臂骨“玄冰封”的衔接,反复七次,冰封时间从三息拉长到四息半。千道流难得说了句“差不多了”,紧接着又补了句“明天继续”。收剑时阴长生提起极致冰火属性天材地宝一直没有消息,想等春天雪化了去极北冰原和落日森林火山口探一探。千道流沉默片刻,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枯叶摘掉:“雪化了再说。先把冬天过完。”
比比东还是会来偏殿,有时带猎魂殿简报,有时什么也不带。有一回阴长生发现她在判官司门口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靠在门框上闭着眼。他没有出声。教皇累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说。他能做的就是把当天要联署的文书全部提前核完,让她少签几份。傍晚比比东端来一碗银耳汤搁在他桌上,说是厨房多煮的。阴长生喝了一口就知道不是——食堂大师傅放了红枣和冰糖,这碗只放了银耳和枸杞,冰糖多放了半勺。他没有戳穿,喝得干干净净。
往生之法推行得有条不紊。帝天每月派碧姬送简报,上月末尾附了泰坦巨猿的口信,说它种的幽冥花开了。阴长生回信夹了片霜焰彼岸花瓣:幽冥路护法司编制还有空缺,那朵花留着,等修炼出灵识再说。碧姬带回帝天的回信,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等。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攒了六张一模一样的。
吴铮的母亲每月来一次义魂陵,每次都带两颗白水煮蛋,一颗放碑前,一颗塞给阴长生。上月她又织了一条新围巾,针脚比上一条齐整多了,搁在吴铮碑座上,说天冷了让孩子戴着。吴铮的碑前现在围了三圈围巾。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在十一月末降下来,下了一天一夜。阴长生批完最后一份往生登记名录,搁下笔。执法使合训已完成,考核场地被雪埋了三天,菊斗罗把笔试挪到了室内。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安静得像这场雪把所有声音都埋住了。
他正要起身去后山练剑,然后停住了。
长老殿方向,一道金银交织的光柱从殿顶冲天而起,穿透漫天飞雪,将整座武魂城上空映成半边金辉、半边银霞。所有魂师都在同一刻感应到了那股气息——不是威压,是胎动。
阴长生赶到长老殿时,千道流已站在圣光台前,天使神袍上还沾着后山的雪。比比东紧随其后推门而入,肩头落了一层白,身后跟着金鳄和菊斗罗。鬼斗罗从梁上落下来,难得摘了斗笠。
圣光台上,那枚安放了大半年的胚胎正在发光。金银两道光芒不再缓慢流转,而是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心跳。
千道流扶着圣光台边缘,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哑着嗓子说:“这孩子……动了。”
金鳄斗罗的大嗓门头一回带了颤音:“岂止是动了,这光都快把长老殿屋顶掀了!”
比比东走上前,解下肩上的教皇紫袍,轻轻覆在圣光台边缘,将风雪气息隔绝在外。她的手在紫袍下停了片刻,低声开口:“是她!她在动!”
阴长生站在圣光台前,轮回印在掌心亮起。墨金光芒与金银双光轻轻触碰,三种光芒交织的一瞬,胚胎内的生命气息骤然增强了几分。
“这孩子等了很久了。老师,东儿姐——她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