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收紧蛛丝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千寻疾捕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师徒之间的本能。他等的就是这一下。六只羽翼同时炸开,罗刹邪气不再侵蚀蛛网,而是直接包裹住蛛网外围,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每一根蛛丝都糊住。邪气在黄泉之水的侵蚀下迅速消融,但千寻疾不管。他趁着这一瞬的间隙,整个人从蛛网顶部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处冲天而起。三根翎羽被收紧的蛛网擦断,飘落在城砖上,冒起青烟。
“你的第七魂技很厉害。但你有个弱点,”千寻疾悬在半空,声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你对敌永远先想防守。”
话音落下,九十八级巅峰斗罗的全部魂力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巨大的威压将城楼上的碎石瓦砾全部掀飞。他合拢双手,暗紫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不是球,是一柄剑。罗刹魔镰的投影,以天使武魂的本源为燃料,以罗刹恶念为锋刃。
比比东知道这一击的分量。她没有退,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退了。身后是阴长生,再往后是武魂殿的长老殿。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东儿姐。”阴长生的声音很哑,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漏风,但轮回印已经亮了。第二枚墨金魂环从轮回印上升起,八百里黄泉的法则没有铺开——以他二十六级的魂力,铺不开完整的八百里——而是凝聚成一线,渗入比比东的蛛网。墨金光芒在蛛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黄泉之水遇到墨金光芒瞬间沸腾,浓度翻了数倍。
“你先上,我殿后。就像上次你在星斗大森林那样——只是这次,是我在你后面。”
比比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身,双手前推。被八百里黄泉加持的蛛网迎着千寻疾的魔镰投影罩了过去。魔镰斩在蛛网上,两种力量在接触面上无声对峙。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呜呜的低鸣。
三息。五息。十息。
蛛网上的墨金光芒炸开。八百里黄泉的法则顺着魔镰投影爬上去,沿着千寻疾的手臂窜入他体内。那是死亡的法则,以区区六岁二十六级魂力催动,微弱,却纯粹。与此同时,魔镰投影的余波全部砸在比比东身上。比比东飞了出去,撞在城楼内壁上,喷出一口血来。
千寻疾从半空中坠下,单膝跪地,死死捂着胸口。他不怕死气——罗刹恶念浸透的躯体,寻常死气伤不了他。但他体内那天使武魂的残存本源,那一丝被恶念压制在最深处的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死亡法则重新激活了。
一缕金光从他心脏位置透出来,很淡,像在墨水里滴了一点金漆。它在对抗罗刹恶念,让他动不了,让他的魂技暂时失效。
阴长生双手拄着北阴剑,一步一步从碎石堆中站起来。每走一步都晃一下,但没有停。他走到比比东面前,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
“你说了你不冲。”
比比东闭着眼睛,唇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也说了你是殿后的。扯平了。”
远处,千寻疾胸口的金光越来越弱,罗刹恶念正在重新占据上风。最多十息,他就会重新站起来。但十息,够了。
长老殿方向,千道流的天使圣光已经亮起,正朝这边赶来。城下,活死人大军已被阴兵蚕食殆尽。猎魂世家的残部在武魂殿和上三宗的合力围剿下溃不成军。侧门的废墟上,菊斗罗带着一队魂师正在清理残存的邪气。
“你方才跟东儿姐提她小时候的事。你比划那个高度的时候,说那时候她只有这么高。还有那句——我没有牵挂了。你是看着她说这句话的,可你的眼神不是在看敌人,是在看徒弟。”阴长生蹲在比比东身边,北阴剑插在面前的地砖缝里,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你心里还有她这个徒弟。”
城楼上很静。远处还在烧的火光映在千寻疾脸上,将他深紫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我已经回不去了。”
金光在他胸口彻底熄灭。罗刹恶念重新占据了那具身体。他撑起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只残破的黑翼在背后展开,没有再攻击,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比比东——她靠在断裂的石柱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他又看了一眼千道流。天使圣光已经落在城楼边缘,千道流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天使之剑。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三个月的追杀与被追杀,隔着父子之间所有的旧债与残念。他没有叫爹。千道流也没有叫他。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看起来像挂在脸上太久的面具,随时都会剥落。
黑雾冲天而起,朝西北方向遁去。那个曾经被称为教皇的男人,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猎魂世家的残部还被阴兵围困在城墙根下,那些曾经宣誓效忠于他的邪魂师正在溃逃中被拘魂司的执法使一一截获。他独自消失在夜幕尽头,四只残破的黑翼在夜风中拖出最后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
城下,最后几个活死人被阴兵锁链缠住天灵,抽出邪气,轰然崩塌。侧门废墟上,菊斗罗半跪在碎石之间。他面前排着九具覆了白布的遗体,另外三具的位置上只放了三个空的魂导器护腕——那是守侧门的魂师们唯一能找回来的遗物。
阴长生拄着北阴剑走到侧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低头,对着那片废墟行了一个奇特的礼节。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礼。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从轮回空间离开时,自己跪在地上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送他们入幽冥路。”他直起身,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录籍司登记的第一批入册亡魂。要写清楚他们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错。”
比比东站在他身后,左肩的伤口已被包扎好,血洇在纱布上像一朵暗红的花。她抬起右手,按了按阴长生的肩膀,力道很轻。
“回去吧。”她说。
翌日清晨,战损清点完毕。武魂殿阵亡魂师六十三人,伤者过百。猎魂世家残部及邪魂师俘虏二百余人,活死人全数剿灭。千寻疾不知所踪。长老殿的烛火从子夜燃到天明,一道道巩固防线、追缉残寇的命令从大殿传出。唯独没有任何命令提到千寻疾的名字。
没有人问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