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陵仪式结束后,人群散了。
吴铮的母亲被邻居搀着走到陵园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石碑。“他爱吃鸡蛋,明天我带两颗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明天一定会做的事。邻居红着眼眶点头,没有纠正她——那石碑下面其实没有骨灰,只有一只魂导器护腕。
周家兄弟的父亲最后一个离开。他把那柄缠着两根红绳的镰刀留在了石台上,走的时候两手空空。经过阴长生身边,他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佝偻着背沿山路走下去。
阴长生目送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慢慢蹲下身,把散落在石台边缘的一小截红绳捡起来——那是周小满在哥哥镰刀柄上缠的新红绳,搬动时不慎碰落的。他把它重新系回镰刀柄上,系了两道死扣。
比比东站在他身后,没有帮忙,也没有催。
系完最后一扣,阴长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还搭在镰刀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长生。”
没有回应。他蹲在那里,像把自己折叠起来的一小团影子。比比东没有再叫,只是走到石台边坐下,紫袍铺在碎石地上,等他。
过了很久,阴长生才站起来。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红了一圈。他也在石台边坐下,腿悬在半空,六岁的个子显得很小。
“东儿姐。”声音很哑。
“嗯。”
“我跟你说过我以前的老师。我没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死的。”
比比东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手交叠得更紧了些。
“他为了换我一条命,散了毕生修为,焚了仙籍文牒,什么都没剩。在轮回空间里,看到那个倒映,像是隔着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朝我挥手,就是平常人出门时那样的挥手。我想冲进去拦住他,但我走不进去。”
他顿住了。石台上很静,风吹得镰刀上的红绳轻轻晃。
“我其实不应该活下来。魂飞魄散是我自己选的,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我没想到有人会用一辈子换我。我没想到这个代价要别人来付。”
比比东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瞬。
“今天在台上说,活着的人有义务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可我知道这句话多重——我的命不是我自己挣的,是别人给的。我怕我活不好。”
他声音哑下去,低下头,睫毛垂得很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比比东侧过头看着他。她想起星斗大森林里他自燃灵魂的时候没有犹豫,城墙上守侧门的时候没有退缩。他从来不在人前难过,她以为他不会。可他只有六岁——一个心里揣着用师父的命换来的命、又亲手给六十三个阵亡者刻碑入陵的六岁孩子。他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伸出手,把阴长生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笨拙。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的手就那样搁在他后脑勺上,一动不动。教皇紫袍的袖口盖住了他大半个肩膀。
阴长生的肩膀一直在抖。他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老师不知道,金鳄爷爷不知道,连银龙王也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比比东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顿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替我挡过。”阴长生坐直了身体,眼睛还有些发红,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在星斗大森林,你把我丢出去转身去面对两个封号斗罗。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挡在前面,就像看到镜子里那个挥手的人。所以我那次绝对不能让你死。”
比比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按过他后脑勺的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落下来。教皇不能在陵园里落泪。她把头微微偏了过去。
夕阳将六十三块石碑染成暗金色。风从星斗大森林方向吹过来,把镰刀柄上的红绳吹得轻轻晃。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人付了这么大的代价才把我留在这里。我浪费一天,他就白折了一天。”
比比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石,忽然伸手整了整阴长生歪掉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在打理自家弟弟出门前的模样。
“你刚才说,怕活不好。”她垂下眼看着他还有些发红的眼角,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那就两个人一起活。活到往生之门完全打开,活到这世上再也不需要义魂陵的那一天。”
阴长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一下。“好。”
他从石台上跳下来,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那六十三块石碑,又看了看面前通往武魂城的路。
“死亡很沉重,但活着的人有义务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比比东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她走上前,与他并肩。
两个人一起走出义魂陵。暮色从石墙上漫过来,将门楣上“义魂不朽”四个字染成暗金。山脚下灯火渐明,炊烟散在暮色里。活着的人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