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阴长生自己不记得这个日子。他只发觉今日偏殿的执事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古怪，门口值夜的拘魂使比平时多了两个，金鳄斗罗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金鳄爷爷今天没来？”

　　“回圣子，金鳄供奉说今日有事，公务暂交菊斗罗代处。”执事答得毕恭毕敬，语气却比平时高了半分。

　　阴长生没有追问，径自走进判官司。刚在桌案前坐下翻开往生契约范本，千道流便推门进来，手里破天荒没拿任何文书。“今天别批了。跟我去猎魂殿取份文件。”

　　两人穿过回廊。一个执事远远看见他们，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僵住，转回来行了个礼，同手同脚地往前走。阴长生平静地说：“老师，猎魂殿今天应该没有文件要取。菊斗罗昨晚就把他积压的公务全搬到了判官司，说今天要布置考核场地，一整天都没空。”

　　千道流沉默了一瞬，低低地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走吧，不去猎魂殿了。”

　　长老殿后殿的门被推开，烛火在门开的瞬间同时亮起。满满一屋子人。比比东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白水煮蛋，蛋壳上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三月初三，你的生日。”她走过来弯下身，这一年阴长生的个子长得很快，已经快赶上10岁青少年的个头了，比比东把粗瓷碗递给他，“吃蛋。”

　　“小长生啊！”金鳄斗罗的大嗓门从角落里炸出来，拎着一个包袱挤到跟前，“你之前都在村里过的生日，当时临走前我问了村长一嘴——三月初三。这是武魂殿各家各户凑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包袱里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包裹：饴糖、肉干、一双纳得厚厚的新布鞋。阴长生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最后停在一条围巾上。针脚不算齐整，一角缝了块小布标，绣着三个字：吴铮赠。

　　“吴铮的母亲今早送来的。”比比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城隍庙的辅吏昨天告诉她，吴铮的身体在一天天凝实，已经能握住笔了。她连夜补织了这条围巾，托她儿子亲手绣的名字。”

　　阴长生把围巾叠好，抬起头。“谢谢。”鸡蛋还温热。

　　“还没完。”比比东忽然说。她的语气仍是教皇惯有的沉稳，但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瞬，从身后桌上端出一只汤碗，碗里是一份面条，面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和半个剖开的卤蛋。

　　“长寿面。”比比东把碗搁在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我做的。你凑合吃。”

　　千道流微微挑眉。金鳄斗罗的嗓门瞬间卡了壳。菊斗罗默默把视线移向天花板。整个后殿安静了一瞬——教皇亲自下厨，这件事的罕见程度大概仅次于天使神降临。

　　阴长生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进嘴里。然后他顿住了。面条是糊的，筷子一夹就断。汤底咸得发苦，像是整罐盐扣进了锅里。卤蛋外皮硬得像石头。只有那几片青菜还算正常——因为青菜不用调味。

　　比比东看着他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面下锅忘了搅，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粘成一坨了。”

　　阴长生咽下那口面，面不改色。“挺好吃的。”

　　“你不用骗我。”

　　“没有骗。”他又夹了一筷子，语气很平静，“是我吃过的最像生日的一碗面。以前没有人给我做过。”

　　比比东微怔，随即沉默了一瞬。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把筷子往他手里塞了塞。“那都吃完。”

　　“好。”

　　阴长生低头吃面。面条是糊的，汤是咸的，卤蛋是硬的。但他吃得一口不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还有一撮没化开的盐粒，他把碗搁下，抬头看向比比东。

　　“东儿姐，明天我让厨房给你送一份菜谱。”

　　比比东接过空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但耳根有一点点极淡的红，“教皇学做菜也是政务需要……”

　　“什么政务需要教皇亲自学做菜？”金鳄斗罗的大嗓门终于憋不住了。

　　“圣子还在长身体。”比比东头也不回地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满屋子人静了一瞬，然后齐齐笑出了声。金鳄笑得最大声，菊斗罗用扇子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鬼斗罗靠在角落里，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千道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阴长生的头发，苍老的手掌在发顶停了一瞬。

　　窗外炊烟融入晚霞。比比东从厨房方向回来，手里换了一只新碗，碗里是食堂大师傅煮的银耳汤。她把碗搁在阴长生旁边，什么也没说，顺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整了整，动作很自然，像在打理自家弟弟出门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