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五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五月的京城,暑气渐生,文华殿窗外的槐树上蝉声初起,叫得人心烦。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朱由检拆开,抽出信纸,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臣李若涟泣血谨奏:臣奉旨查抄苏州乡绅,已查二十一家。今查第二十二家——苏州周家(又一周家,非之前已查的周文彬、周文礼)。此周家主事周文渊,乃当朝首辅李标之亲家。周文渊之子周大章,娶李标之幼女为妻。臣率锦衣卫至周府时,发现周府已提前得到消息,账本、田契、书信等证据,已全部焚毁。周文渊拒不认罪,反称臣‘诬陷良善,扰乱地方’。更可恨者,今日早朝,必有朝臣为周家说情。臣已搜得周府残存账页数片,上有隐田记录,但证据不全。臣请皇上明察。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李标,当朝首辅,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己巳之变后,李标入阁办事,老成持重,从不结党,从不贪墨,他以为李标是个可用之人。没想到,他的亲家竟然是个偷逃田赋的乡绅。更可恨的是,周家提前得到消息,烧了证据。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查。不管是谁,一查到底。证据被烧,就找证人。证人被收买,就找物证。物证被毁,就挖地三尺。李标那里,朕来处理。”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是李邦华从苏州送来的。
“臣李邦华谨奏:周家案证据被毁,李若涟正在全力追查。臣已询问周家管家、账房先生,二人起初拒不招供,经用刑后,账房先生招认,周家隐田三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三万两。但账房先生手中无账本,无法提供具体数字。管家亦招认,周文渊曾命他于五月初十深夜焚烧账本、田契、书信,整整烧了两个时辰。臣请皇上派员增援,加紧追查。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传旨。方正化即日南下,带影卫五十人,协助李若涟追查周家案。影卫擅长刺探情报、搜寻物证。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出来。”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周家案,不只是田赋案,还牵扯到当朝首辅。李标是他的亲家,李标知不知道?李标有没有参与?李标有没有收受贿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牵扯到谁,都要查清楚。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李标。”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上,现在才卯时……”
“传。”
王承恩不敢再问,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文华殿。
李标跪在殿中,满头白发,脸色苍白。他今年六十八了,从崇祯元年入阁,至今已六年。六年里,他勤勤恳恳,从不结党,从不贪墨。朱由检一直很信任他。
“皇上,臣……”
“你的亲家周文渊,偷逃田赋,隐田三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三万两。你知道吗?”
李标浑身一颤。“臣……臣不知。”
“你的女儿嫁给了周文渊的儿子。你每年去苏州看女儿,没见过周家的田产?”
李标的眼泪流了下来。“臣……臣去过周家。周家确实田产众多,但臣以为那是周家祖传的田产,从未想过是隐田。臣……臣有眼无珠,臣失察,臣请皇上治罪。”
朱由检看着他。“你有没有收过周家的银子?”
李标抬起头。“臣对天发誓,从未收过周家一文钱。臣的女儿出嫁时,嫁妆是臣的俸禄所置,臣没有要周家一分彩礼。臣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你起来。”
李标站起来,垂首而立。
“周家案,朕会查清楚。如果你参与了,朕不会饶你。如果你没参与,朕也不会牵连你。你是首辅,朕的左右手。朕希望你明白,朕不是在针对你,朕是在针对那些偷逃田赋、欺压百姓的人。”
李标跪下,磕头。“臣明白。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回去歇着吧。这几天,不要上朝了。”
李标愣住了。“皇上,臣……”
“朕不想让朝臣议论。你避避嫌。等周家案查清楚了,你再回来。”
李标磕头。“臣遵旨。”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文华殿。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午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方正化从路上送来的密报。
“臣方正化谨奏:臣已带影卫五十人离京南下,预计五月十八抵达苏州。臣已派人先行一步,打探周家情况。据先行探子回报,周文渊在焚烧证据后,又将剩余的金银财宝埋藏在祖坟中。探子已找到埋藏地点,待臣抵达后,即可起获。臣方正化叩首。”
朱由检看完,嘴角微微扬起。祖坟。周文渊以为把银子埋在地下就找不到了?影卫不是吃素的。
他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好。起获证据后,立即押解周文渊进京。路上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方正化出马,周家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申时。苏州,周家。
方正化站在周家的大门前。五月十八,苏州的栀子花开了,周家门口的石狮子旁摆着两盆栀子花,香气扑鼻。但周家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周府”匾额已经摘下来了。锦衣卫把周家围得水泄不通。
“方大人。”李若涟迎上来。“周文渊关在后院,死不招供。他的儿子周大章也抓了,也是一问三不知。”
方正化点点头。“祖坟在哪儿?”
“在城外三里处的周家墓地。”
“走。”
酉时。周家墓地。
方正化站在一座大坟前,身后站着五十个影卫。李若涟带着锦衣卫围在四周。
“挖。”方正化一声令下。
影卫们拿起铁锹,开始挖坟。挖了半个时辰,挖到了棺材。棺材下面,有一个地窖。影卫跳下去,从地窖里搬出十几个大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银锭、银票、账本、田契。
方正化拿起一本账本,翻了几页。“周文渊,隐田三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三万两。贿赂苏州知府、吴县知县、苏州府学教授,共计白银五万两。与李标往来的书信——没有李标的,只有李标儿子的。”
他把账本收好。“带走。”
戌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周文渊、周大章跪在堂下。证据摆了一桌子。
“周文渊,你还有何话说?”
周文渊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草民……认罪。”
“周大章,你还有何话说?”
周大章面如死灰。“草民……认罪。”
朱由检站起来。“周文渊,斩立决。周大章,参与隐田逃税,斩立决。周家家产,全部抄没。李标的儿子李崇文,收受周家贿赂白银五千两,削职为民,永不录用。李标,教子无方,罚俸一年,仍任首辅。”
“皇上饶命啊——”周文渊撕心裂肺地喊。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亥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清单。周家一案,抄没银两三万两,田产三千亩,房产一百间。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拨给河南赈灾。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田赋案二十二家,合计抄没银两约一百九十八万两。关税案八关五百二十万两,盐商案七家十万两。总计约七百二十八万两。还有十二家乡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亮很亮。五月十八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
他轻声说:“周家案,牵扯到首辅的亲家,查了。杀了。首辅的儿子,削职为民。首辅,罚俸一年。谁也别想逃。不管牵扯到谁,朕都查到底。”
窗外,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