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九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朱由检批了一夜的奏折,刚放下笔,王承恩就进来了。
“皇上,工部尚书张凤翔求见。”
“让他进来。”
张凤翔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今年五十六岁,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在天启朝就当过工部尚书,崇祯元年又被朱由检请了回来。这人懂工程,会算账,就是胆子小了点。但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处——不敢贪。
“臣张凤翔,叩见皇上。”
“起来。什么事?”
张凤翔站起来,把册子双手呈上。“皇上,这是火药局扩建的章程。臣拟将火药局从京师东城迁至西城外,占地五十亩,建厂房二十间,仓库十间。年产火药三十万斤。所需工匠三百人,役夫五百人。需银二十万两。”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画着火药局的布局图:厂房、仓库、试射场、宿舍,一应俱全。第二页是设备清单:石碾、铁臼、筛子、药桶,密密麻麻。第三页是工匠名单:火药匠、碾药匠、筛药匠、装药匠,各色人等。他翻了一页又一页,越看越满意。
“火药局现在年产多少?”
张凤翔道:“回皇上,现在年产火药十万斤。己巳之变时,京营、三关、天雄军用的火药,都是火药局供的。打了一个月,库存就空了。臣想着,万一皇太极再来,没有火药,仗就没法打。所以臣请扩建火药局,年产三十万斤。”
朱由检点点头。“三十万斤,够用吗?”
张凤翔想了想。“够京营、天雄军、秦兵、登莱水师一年的用量。如果打仗,就不好说了。打仗的时候,一天就能消耗几千斤。三十万斤,也只够打几个月。”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扩到五十万斤。”
张凤翔愣住了。“皇上,五十万斤?那得再拨银三十万两……”
“拨。”朱由检打断他。“火药是打仗的命根子。没有火药,再好的炮也是废铁。再好的枪也是烧火棍。朕宁可少修一座宫殿,也不能少造一斤火药。”
张凤翔跪下。“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看着他。“火药局迁到西城外,离城远点。万一走水,烧不着城里。”
张凤翔磕头。“皇上圣明。”
辰时。西城外,火药局新址。
工部的人已经开始丈量土地了。五十亩地,方方正正,四面空旷。最近的村子也在三里之外。万一炸了,伤不着人。
张凤翔站在地头,看着工匠们打桩。一个年轻官员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大人,厂房建在西北角,仓库建在东南角,中间隔着一道土墙。试射场建在最西边,离厂房三百步。万一走水,烧不到仓库。”
张凤翔接过图纸,看了看。“好。就按这个建。三个月之内,要完工。”
“是。”
午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张凤翔送来的火药局扩建章程。年产五十万斤,需银五十万两。他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即日动工。三个月之内,要投产。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火药,打仗的命根子。己巳之变,三百门红衣大炮,打了二十天,用了多少火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打到最后,火药局库存空了。要不是皇太极退了,再打下去,大炮就成了哑巴。不能再有下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九月十五的京城,秋高气爽。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他轻声说:“火药。五十万斤。年底。够了。先用着。等明年,再扩。”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申时。西城外,火药局工地。
工匠们已经开始挖地基了。锄头、铁锹、箩筐,叮叮当当。监工的官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不时喊几声。“地基要挖三尺深,不能浅。墙要砌一尺厚,不能薄。厂房和仓库之间,要隔一道土墙,不能省。”
一个老工匠抬起头。“大人,这火药局建好了,是给京营用的?”
监工点头。“对。给京营用的。京营的大炮,一天要打几百发。一发炮弹要装好几斤火药。没有火药,大炮就是摆设。”
老工匠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挖。他不懂大炮,不懂打仗。但他知道,火药局建好了,他就有活干了。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着。
酉时。京营大营。
曹文诏站在演武场上,看着新到的三十门红衣大炮。炮身乌黑,炮口朝天,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走过去,拍了拍炮身。冰凉,结实,沉甸甸的。
“陈虎。”
“末将在。”
“火药局要扩建了,年产五十万斤。以后火药管够,让炮兵放开打。每天练五十发,练到能打中为止。”
陈虎愣了一下。“将军,每天五十发?一发炮弹要好几斤火药,五十发就是几百斤。一年下来,十几万斤……”
“怕什么?”曹文诏打断他。“火药局年产五十万斤,够你打几年。打完了,再造。造完了,再打。打到鞑子不敢来为止。”
陈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戌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张凤翔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九月十五,火药局扩建。年产火药五十万斤,需银五十万两。三个月投产。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铁厂、火药局、火器局,大明的军工三驾马车。铁厂造炮,火药局造火药,火器局造枪。铁多了,炮就多了。火药多了,炮就能响了。枪多了,兵就能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亮很亮。九月十五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打铁声,是从遵化方向飘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打铁声,那些碾药声,那些敲打声,是大明的心跳。
他轻声说:“火药。五十万斤。年底。够了。先用着。等明年,再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