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
辰时。
西苑,少年营。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演武场边上,那块青石碑静静地立着。碑上刻着七个大字——少年强则国强。字迹遒劲有力,是朱由检找工匠刻的。四个多月前,他在这里刻下这七个字的时候,一百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穿着破旧的衣裳。他们有的是京营阵亡将士的遗孤,有的是边关战死士兵的子弟,有的是周奎从陕西带回来的流民孤儿。李过就是周奎从陕西带回来的。
李过站在第一排第一个。四个多月前,周奎在陕西遇见他,把他带回了京城,送进了少年营。他的叔叔李自成是后来来到军校的,现在他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手里握着一根白蜡杆子。他的白蜡杆子比别人都亮,因为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
教官姓陈,是京营的老兵,跟曹文诏打过仗,杀过鞑子,腿上挨过一刀,现在走路还有点瘸。他是朱由检特意从京营调来的,专门负责少年营的训练。
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一百个少年。“今天,皇上要来。军校复盘的事,你们听说了?”
一百个少年齐声应道:“听说了!”
“皇上说了,军校复盘,讲的是己巳之变。今天,他也给咱们讲。但不是他一个人讲,是让去过军校的学员来给你们讲。都给我听好了,谁要是走神,罚跑二十圈。”
一百个少年齐声应道:“是!”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朱由检从晨雾中走出来,身后跟着曹变蛟和方正化。他没有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皮带,脚蹬黑靴。走到演武场边,他在那块青石碑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碑上的字,然后走到队伍前面,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曹变蛟站在他身后,方正化站在一旁。
李自成和曹变蛟走进演武场。他们都穿着军校的青色制服,腰扎皮带,脚蹬黑布靴。李自成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曹变蛟走在后面,步子很稳。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军校学员,都是那天在复盘会上提问的人。
李过站在第一排,看着李自成走过来。他的叔叔。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没有动。
李自成走到队伍前面,站定。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百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朱由检,也看见了站在第一排的侄子。他先转向朱由检,躬身行礼,然后转向少年们。
“今天,我们来给你们讲讲己巳之变。”李自成开口了。“五天前,军校复盘。皇上亲自讲,孙大人讲,曹将军讲,卢督师讲,满将军讲,秦将军也讲了。今天我们来讲,是因为皇上说了,军校学了的东西,也要让少年营知道。你们是种子。十年之后,你们就是大明的将军。”
少年们的眼睛都亮了。
李自成开始讲。他讲得不快不慢。
“十月初三,喜峰口。周玉将军,三千人,守关。皇太极五万人,攻了三天。第三天,城墙塌了,周玉将军点燃火药库,和鞑子同归于尽。三千人,全死了。”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十月初五,古北口。赵率教将军,三千人,守关。多尔衮三万人,攻了七天。赵将军身上中了三箭,刀砍卷了三把,就是不退。三千人,最后只剩不到五百。赵将军现在还躺在床上。”
李过的手握紧了白蜡杆子。
“十月初八,龙井关。刘勇将军,八百人,守关。多铎两万人,攻了两天。八百人,全死了。刘勇将军抱着一个鞑子将领,从城墙上滚下去,同归于尽。”
李过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着名字。周玉。赵率教。刘勇。
李自成继续讲。
“十月十五,遵化。满桂将军,三千骑,在山谷里潜伏了七个月。皇太极破关之后,他杀出来,烧了三千车粮草。”
“十月十八,通州。曹文诏将军,两万人,挡住皇太极七万人一天。从早上打到晚上,两万人打到只剩三千。曹将军自己,被人从尸堆里扒出来的。”
“十月二十,密云。卢象升督师,派杨国柱将军带三千人夜袭漷县,烧了皇太极十万石粮草。”
“十月二十二,科尔沁反水。皇太极的后路,断了。”
“十月二十五,秦良玉将军,五千白杆兵,从四川赶到。当天就打,从侧翼杀进去,斩首两千。”
“十月二十八,皇太极退兵。满桂、卢象升、秦良玉三路追击,斩首三千,俘虏两千。”
李自成讲完了。演武场上沉默了很久。
曹变蛟开口了。“你们知道,这一仗咱们死了多少人吗?”
没人回答。
“喜峰口三千,龙井关八百,古北口两千五,通州一万七,满桂三百,卢象升三百,科尔沁二百,秦良玉四百,追击战五百。加起来——两万三千二百人。周玉的三千,刘勇的八百,赵率教的两千五,曹文诏的一万七。这些人的名字,有的我们知道,有的我们不知道。但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少年。“皇上说了,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很惨。为什么赢得惨?因为咱们还不够强。如果京营有十二万人,如果火器够多,如果粮草够足,就不用拿命去填。所以皇上说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十年之后,咱们要打出去。打到沈阳,打到后金的老巢。”
他提高声音。“十年之后,你们就是大明的将军。”
李过抬起头,看着曹变蛟。曹变蛟也看着他。两个少年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曹变蛟点了点头。李过也点了点头。
讲完了。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他看着那一百个少年。
“今天讲的,你们都听见了。两万三千二百人,死了。他们为什么死?因为他们要守住京城,要守住你们的家,要守住你们的爹娘。十年之后,你们长大了。那时候,朕要打出去。打到沈阳,打到后金的老巢。你们,就是朕的将军。”
他转过身,走到那块青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少年强则国强。这七个字,朕刻在这里。你们每天进出,都能看见。记住今天讲的这些数字。记住那些死的人。十年之后,别让他们白死。”
一百个少年齐声应道:“是!”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走了。曹变蛟和方正化跟在后面。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演武场上,照在那块青石碑上,照在那一百个少年身上。
演武场上,少年们开始训练。
陈教官的声音在回荡。“再跑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一百个少年在阳光下奔跑。李过跑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大,呼吸很稳,眼睛盯着前方。他想起李自成说的那些数字。周玉的三千,刘勇的八百,赵率教的两千五,曹文诏的一万七。满桂的三百,卢象升的三百,科尔沁的二百,秦良玉的四百,追击战的五百。两万三千二百。他握紧了拳头,加快了速度。身后,九十九个少年跟着他,越跑越快。
远处,那块青石碑静静地立着。少年强则国强。
戌时。
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少年营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少年营听课。李过记下了周玉、赵率教、刘勇、曹文诏、满桂、卢象升、秦良玉。记下了两万三千二百条命。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窗外,月光很亮。十一月二十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但他知道,那些少年正在成长。十年之后,他们会长成大树。
他轻声说:“孩子们,好好练。十年之后,朕等你们。”
窗外,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