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五月二十八。
申时。
文华殿内,光线渐斜。
朱由检端坐案前,手中捏着陕西巡抚孙传庭的第一份奏报,眉头微展,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淡笑。
“臣孙传庭谨奏:臣已于五月二十抵达西安,即日清查陕西各府州县账目。仅延安一府,历年积欠赋税及被贪墨赈灾银两,初步估算不下三十万两。臣已封锁府库,暂停官员调任,待查清后再行处置。另,招募流民屯田,第一批已安置三千人。秦兵编练事宜,臣将即刻启动。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孙传庭,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皇上。”王承恩轻步近前,“骆养性求见,称有要事。”
朱由检抬眼:“让他进来。”
骆养性快步入内,神色复杂——兴奋、紧张、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他跪地叩首:“臣骆养性,叩见皇上。”
“起来。何事?”
骆养性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周龙回来了。”
朱由检眼神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人呢?”
“在殿外候着。还有……还有科尔沁的使者,也一同来了。”
朱由检霍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晚的天色。
周龙五月初一出发,至今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一天不在等这份答复。
科尔沁是否结盟,直接关系到己巳之变的胜败。
若科尔沁肯出手断后,皇太极的十万大军,便由有来无回的五成把握,变成七成。
“让他们进来。”
殿门轻启。
周龙走入,整个人瘦了一圈,风尘满面,眼眶深陷,颧骨凸起,衣袍破损多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一路艰险,不言而喻。
他身后跟着一名三十余岁的蒙古汉子,皮袍辫发,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四处打量一番,便生硬跪地行礼。
周龙重重叩首:“臣周龙,叩见皇上。臣……幸不辱命。”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平和:“起来说话。”
周龙躬身站定,蒙古使者亦随之起身。
“这位是?”
周龙连忙介绍:“回皇上,此乃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台吉之侄,巴图尔台吉。奉奥巴台吉之命,随臣进京,面呈亲笔信。”
巴图尔上前一步,再次跪地,双手高举信函:“科尔沁巴图尔,叩见大明皇帝。此乃我叔父奥巴台吉,致陛下亲笔信。”
王承恩接过,转呈朱由检。
信以蒙文书写,旁附汉文译文,字迹工整,措辞谨慎:
“大明皇帝陛下钧鉴:
科尔沁部地处边陲,与后金为邻,实属无奈。皇太极虽为姻亲,然贪得无厌,压榨无度,科尔沁苦之久矣。
前日得陛下密信,言及互市、结盟之事,臣反复思量,夜不能寐。
科尔沁若与大明结好,开放边关互市,平价供应盐铁布匹,此乃科尔沁百姓之福。
皇太极入塞之事,臣已尽知。若陛下信得过科尔沁,臣愿在皇太极退兵之时,断其后路一日。
惟求一事:事成之后,大明需在张家口专开一市,专供科尔沁交易,且三年之内,盐铁价格不得高于市价三成。
若陛下应允,科尔沁愿与大明永结盟好,世世代代,互不侵犯。”
信尾,盖着奥巴台吉私印。
朱由检看完,抬眼看向巴图尔:“你叔父这个条件,是认真的?”
巴图尔重重点头:“是。叔父有言,只要陛下答应,科尔沁便是大明最忠实的盟友。”
朱由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张家口开市,可以。盐铁三年内不高于市价三成,也可以。”
他话锋一转,“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巴图尔抬头:“陛下请讲。”
“科尔沁不仅要断后路。”朱由检语气沉稳,“皇太极退兵时,你们必须将退兵路线、兵力、粮草,尽数告知朕的伏兵。朕会在喜峰口外等候,你们必须把消息,送到他们手上。”
巴图尔一愣,随即咬牙:“做得到!”
朱由检微微颔首,走回案前,提笔在信尾批复数语,递给王承恩:“传旨:张家口专设互市,每年三月至九月,科尔沁随时交易。盐铁价格,按市价七成结算。另,赏科尔沁锦缎五百匹、茶叶一千斤,以示诚意。”
巴图尔眼中骤亮,跪地重重叩首:“臣代叔父,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晚间朕设宴,为你接风。”
巴图尔再叩首,随太监退下。
殿内,只剩朱由检、孙承宗、周龙三人。
朱由检看向周龙,语气温和:“你这一路,辛苦了。”
周龙躬身:“臣不辛苦。能为皇上办事,是臣的本分。”
“说说,路上遇到了什么。”
周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臣等五月初一出发,自宣府出关北上。前七八日尚算顺利,入草原后,便屡遭凶险。
先是遇马匪十余人,臣三人拼死力战,斩杀四人,驱走余众。王越挨了一刀,臂上重伤。
后遇后金巡逻哨骑,只得绕道避行,多走三日,几乎迷路。干粮耗尽,只能猎野兔、挖野菜充饥。
将近科尔沁时,又遇狼群,战马被咬死两匹,张横险些被拖走,臣一箭射穿狼首,才将他救下。
等到科尔沁时,臣等已是半条性命。
“奥巴台吉初见臣时,极为警惕。”周龙继续道,“他问臣,大明皇帝为何要与科尔沁结盟。臣将陛下亲笔信呈上,将条件一一说明。他看罢沉默许久,将臣安置驿馆,说要斟酌几日。”
“斟酌几日?”
“三日。”周龙道,“臣后来才知,这三日,奥巴台吉召集部落贵族议事,主和主战,争执不下。最终,是奥巴台吉一锤定音,决意与大明结盟。”
朱由检点头:“巴图尔,是主和还是主战?”
“主和。”周龙道,“正因他心向大明,叔父才派他为使,前来觐见。”
朱由检看向孙承宗:“先生怎么看?”
孙承宗沉吟片刻,缓缓道:“皇上,科尔沁此番来归,应是出于真心。但草原部族,向来重利轻义,反复无常。今日归顺,明日反叛,亦是常事。陛下,仍需留个心眼。”
朱由检微微颔首:“先生说得对。”
他看向周龙:“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传太医,为你与张横、王越诊治疗伤。养好身子,日后还有重任。”
周龙叩首:“臣遵旨。”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朱由检走到窗前,望着夕阳西下,将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
“先生。”他忽然开口,“科尔沁,能信几分?”
孙承宗沉默一瞬:“七分。”
“为何只有七分?”
“草原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孙承宗道,“大明给盐铁布茶,他们便归明;后金出价更高,他们便可能投敌。”
朱由检点头:“先生说得对。所以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明,比跟着后金,更划算。”
他走回案前,拿起奥巴的信:“张家口开市,盐铁七成价。这笔账,他们会算。”
孙承宗望着皇帝,轻声道:“皇上,您这是要将科尔沁,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朱由检淡淡一笑:“绑不住。但可以让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放下信,望向渐沉的夕阳:
“三个月后,皇太极就要来了。
到时候,科尔沁这把刀,能不能亮出来、能不能用得上,就看他们自己了。”
窗外,夕阳沉入天际,暮色四合。
几声鸟鸣,划破寂静,又很快消散。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八。
科尔沁密使进京。
奥巴台吉,正式与大明结盟。
后路已锁,死局已成。
一个月后,周虎第四份密报将自沈阳传来。
三个月后,皇太极十万大军,将大举入塞。
那一天,科尔沁这把藏在草原深处的刀,
终将,亮出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