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六月初一。
辰时。
文华殿内,阳光穿窗而入,洒下一道道金斑。
朱由检端坐案前,手中捏着周虎第四份密报,一遍又一遍细看,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
“臣周虎谨奏:五月二十五,皇太极率三万大军出征科尔沁,沈阳城防空虚,留守阿敏仅老弱万余。臣趁乱混入出征队伍,随军三日,亲见多尔衮与豪格在军中争吵。据闻,多尔衮不满皇太极重用豪格,豪格则忌惮多尔衮战功。两人积怨已深,皇太极压着,但迟早要爆。另,科尔沁部奥巴台吉表面恭顺,实则暗通款曲,皇太极已有察觉。此乃天赐良机,请皇上定夺。臣虎叩首。”
朱由检放下密报,看向一旁跪地的魏忠贤。
他已跪了半个时辰,双膝发麻,却纹丝不敢动。
“起来吧。”
魏忠贤躬身站起,垂首待命。
朱由检将密报递过去:“看看。”
魏忠贤双手接过,逐行阅毕,眼睛骤然发亮,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这……这是天赐良机啊!”
朱由检淡淡颔首:“说说。”
魏忠贤脑子飞速转动,语气急促:
“皇上,多尔衮与豪格不和,是老天爷送给大明的刀子!后金鞑子本就野蛮,父子兄弟相残是家常便饭。当年努尔哈赤杀弟杀长子,皇太极上位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多尔衮是努尔哈赤之子,豪格是皇太极长子,这两人真斗起来,后金必乱!”
朱由检看着他:“说下去。”
魏忠贤咬牙,掷地有声:
“皇上,老臣在东厂一辈子,别的不会,挑拨离间最拿手!
只要皇上点头,老臣立刻派人潜入沈阳,散播谣言:
就说多尔衮扬言,皇太极年老多疑,不配为君;
就说豪格暗结诸贝勒,图谋夺权!
话传三遍,不由皇太极不信。
疙瘩一多,心必散,国必乱!”
他顿了顿,又道:
“科尔沁那边,更可加一把火!
派人告知奥巴:皇太极已察觉他暗通大明,让他自危。
他本就心虚,一吓,必定彻底倒向大明!”
朱由检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琉璃瓦上,金光耀眼。
多尔衮、豪格……
这两人,他太清楚了。
一个未来摄政王,定鼎中原;
一个嫡长子,骁勇强悍。
历史上,二人相残,血流成河。
如今,矛盾提前爆发。
天赐良机,不用,是傻子。
朱由检转过身,直视魏忠贤:“厂臣。”
“老臣在!”
“你刚才所言,能做到?”
魏忠贤“咚”地跪倒:“能!只要皇上一句话,老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凝视他三秒,只吐出一个字:
“办。”
“老臣遵旨!”
魏忠贤叩首起身,正要退去。
“等等。”
朱由检叮嘱,“派去之人,必须可靠。宁缺毋滥。”
“老臣明白!”魏忠贤躬身,“周虎在沈阳,老臣派人暗中配合;科尔沁刚有周龙归来,正好再遣他前往。”
“去吧。”
魏忠贤退去,文华殿重归寂静。
孙承宗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神色凝重:“皇上,魏忠贤此人……可信吗?”
朱由检没有回头:“不可信。”
孙承宗一怔:“那皇上为何还要用他?”
朱由检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先生,刀利不利,不在刀本身,而在握刀之人。”
孙承宗默然。
他懂了。
魏忠贤是一把毒刀,可只要握得稳,便能斩敌于千里之外。
同日下午,东厂。
魏忠贤端坐案前,面前立着三人。
皆是东厂死士,常年行走边外,通蒙语、晓女真话,心狠手稳。
为首者赵能,瘦如竹竿,眼毒如鹰;
身后钱三、孙五,皆是魏忠贤心腹。
“知道叫你们来做什么?”
赵能咧嘴一笑:“厂公,是出外差?”
魏忠贤丢出三张纸:“赵能,皮货商;钱三,伙计;孙五,马夫。自宣府出关,直奔沈阳。该说什么、做什么,纸上写得明白。”
三人快速扫过,神色一凛。
“这一趟,九死一生。怕不怕?”
赵能摇头:“干咱们这行,脑袋早别在裤腰上了!”
钱三、孙五亦同声应是。
“好。”魏忠贤点头,“每人赏银二百两,安家费厚给。事成,另有重赏。去吧。”
三人叩首退去。
魏忠贤望着他们背影,轻声自语:
“刀吗……那就当好这把刀。”
六月初三,沈阳城。
赵能混入商队,大摇大摆入城。
破衣、灰脸、旧包袱,活脱脱一个落魄皮货商。
入夜,他钻入城南一家酒馆。
人声嘈杂,汉、蒙、女真混杂,正是传谣最好之地。
赵能独坐角落,浅饮慢酌。
半时辰后,一名面有刀疤的女真商贩落座,唉声叹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能冷眼旁观,静待时机。
商贩又道:“皇太极年年打仗,要粮要饷,咱们辛苦钱全被刮走!”
赵能给他倒酒,压低声音,看似无意:
“唉,我还听说件大事……”
商贩凑耳过来。
“多尔衮和豪格,在军中吵翻了。
多尔衮骂豪格黄口小儿,
豪格骂多尔衮居心叵测,
差点当场拔刀!”
商贩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让大汗知道……”
赵能摆手:“压下来了,谁敢乱传?”
他说完,继续饮酒,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可他知道——
这话,用不了三天,就会传遍沈阳。
六月初十,豪格府邸。
豪格脸色铁青,案几被一脚踹翻。
“外面都在传什么?!”
亲兵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将军……外面都在说,您……您暗结诸贝勒,要夺权啊!”
豪格怒火攻心,浑身发抖:“多尔衮那边呢?!”
“也……也有传言……说多尔衮说大汗年老多疑,不配为君……”
豪格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清楚,这话一旦传入皇太极耳中,
他和多尔衮,都死无葬身之地。
是谁在暗算他?
他不知道。
但猜忌的种子,已在心中生根。
六月十五,沈阳皇宫。
皇太极端坐龙椅,面前跪着两名密探。
两人禀报的,是同一桩事:
“多尔衮扬言,大汗年老多疑,不配为君。”
“豪格暗结贝勒,图谋大位。”
皇太极听完,久久沉默。
他岂会不知这是大明的离间计?
崇祯小儿,手段不小。
可他更清楚——
谣言不是凭空而来。
多尔衮与豪格的矛盾,早已深埋。
以前,他压得住。
现在,还压得住吗?
皇太极睁开眼,望向南方,轻声自语:
“崇祯小儿……有点意思。”
六月初八,京城,文华殿。
魏忠贤跪地复命,声音难掩兴奋:
“皇上!成了!
沈阳谣言四起,多尔衮、豪格互相猜忌,皇太极……也起了疑心!”
朱由检微微颔首:“科尔沁那边?”
“周龙已经出发,按皇上旨意,警示奥巴:皇太极已察觉他暗通大明!”
朱由检走到窗前,阳光正好。
周虎所言——“此乃天赐良机”。
良机,已用。
“厂臣。”
“老臣在!”
“继续盯紧。一有动静,即刻报朕。”
“是!”
魏忠贤退去,孙承宗再次走出:“皇上,离间计,成了。”
朱由检轻轻摇头:“只是开始。”
“皇上以为,皇太极会信?”
朱由检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不会全信。
但,他也不会完全不信。”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只要他心里,有了疙瘩——
就够了。”
窗外,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崇祯二年,六月初一至六月十五。
大明一道离间计,悄然撒向辽东。
沈阳城内,风声鹤唳。
叔侄相疑,父子生隙。
皇太极心中,埋下一根刺。
这根刺,现在只是隐痛。
等到十月初一,皇太极十万大军入塞那一天——
这根刺,会变成致命一击。
一言乱敌国,
一计定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