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八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八月十五的京城,秋高气爽,文华殿的窗户半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今天本是中秋佳节,宫里宫外都在过节。但他没有心思过节。关税案还没查完,河南还在闹旱灾,江南清欠还在继续。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邦华从江南送来的,汇报天津关税案进展。第二份是李若涟从天津送来的,汇报查抄天津关的情况。朱由检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德州关税案已结,五人斩首,抄没银两六十万两。臣现已转战天津关。天津关是八大关之三,每年少解税银六万两。十年间,共少解税银六十万两。天津关监督钱广生,天启年间就在天津关任职,至今已十年。此人胆小如鼠,但贪心不小。他不敢像刘文才那样明目张胆地私分关税,但他克扣商船、虚报数目、伪造税单,样样都干。臣已取得钱广生受贿私分关税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钱广生。天津关上下,一个不留。李若涟带锦衣卫配合。”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查抄天津关,已查得天津关十年间少解税银六十万两。天津关监督钱广生,受贿十万两,私分关税三十万两。书吏、税丁共计二十三人,全部涉案。其中书吏受贿三万两,税丁受贿一万两。其余人等,少则几千两,多则几万两。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臣请将钱广生及二十三名涉案人员全部押解进京,听候皇上发落。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钱广生及二十三人,一个不漏。”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临清关五十万,德州关六十万,天津关六十万。三关加起来,一百七十万两。这些银子,被贪官污吏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用这些银子,他们买田置地,修宅子,娶小妾,送孩子出国读书。大明的海关税收,本该归国库,却被他们私分了。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天津关二十四名涉案人员进京。沿途谁敢劫囚,杀无赦。谁敢通风报信,杀无赦。谁敢包庇,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天津关。
李若涟站在天津关的大门前,看着这座关城。天津关坐落在海河边上,是八大关之三。每年进出船只上千艘,税收银两数十万。但真正解到户部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被关上的官员、书吏、税丁私分了。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二十四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一个不漏。钱广生躲在茅房里,被兄弟们揪出来了。”
李若涟点点头。“押上车。准备出发。”
“是。”
二十四个囚犯被押出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们的腿已经软了,是被拖出来的。天津关监督钱广生走在最前面,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冤枉……我冤枉……”书吏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税丁们哭的哭,喊的喊,有的瘫倒在地,被锦衣卫拖上了囚车。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二十四辆囚车,沿运河北上,往京城方向而去。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面前跪着二十四个囚犯。他们是天津关的监督、书吏、税丁。天津关监督钱广生跪在最前面,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书吏跪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脸色铁青。税丁们跪在最后面,哭的哭,喊的喊,求饶的求饶。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二十四个囚犯的头越来越低,肩膀越来越抖。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钱广生。”
钱广生浑身一颤,抬起头。“罪……罪臣在。”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朱由检拿起一份罪状,展开。“钱广生,天津关监督。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十年期间,受贿十万两,私分关税三十万两。手段:克扣商船、虚报数目、伪造税单。经手人:书吏李万才、张德胜,税丁赵四、王五。证据:账本五册、税单三十份、假税单一堆。人证:书吏李万才、张德胜,税丁赵四、王五。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钱广生的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罪臣……罪臣认……罪臣认罪……”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拿起第二份罪状。“书吏李万才。”
李万才抬起头,脸色惨白。“罪……罪民在。”
“书吏李万才,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受贿三万两,私分关税十万两。手段:伪造税单、虚报数目。经手人:监督钱广生、书吏张德胜、税丁赵四。证据:账本两册、税单十五份。人证:监督钱广生、书吏张德胜、税丁赵四。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李万才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看见朱由检的眼神,那眼神像冬天的冰面,平静,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心一下子凉了。“罪民……认罪。”
朱由检继续念,一个一个地念。二十四个囚犯,二十四份罪状,念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份罪状都铁证如山,每一个囚犯都认罪伏法。
念完了,朱由检放下罪状,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你们认罪了。朕也定罪了。天津关监督钱广生,斩立决。书吏李万才、张德胜,斩立决。税丁赵四、王五,斩立决。其余十九人,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二十四个囚犯瘫倒在地,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晕了过去。钱广生趴在地上,浑身抽搐。书吏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税丁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五人斩立决。人头挂在菜市口,挂在天津关税案审完为止。十九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皇上饶命啊——”钱广生撕心裂肺地喊。
“罪民知错了——”书吏也喊。
“皇上,罪民再也不敢了——”税丁们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身后,那些哭声、喊声、求饶声,渐渐远了。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上又要杀人了。这次是天津关的贪官。五个,斩立决。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
监斩官坐在台子上,面前摆着五块牌子。每块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斩”字。五个囚犯被押上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钱广生走在最前面,已经走不动了,两个刽子手架着他。书吏跟在他后面,牙关紧咬,但牙在打颤。税丁们哭得稀里哗啦。
监斩官站起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天津关监督钱广生、书吏李万才、张德胜、税丁赵四、王五,五人于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间,受贿私分关税共计四十万两。手段恶劣,数额巨大,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拿起一块令牌,往下一扔。“斩!”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五颗人头落地。血溅了一地,流到台子下面,流到地上。跪在前面的百姓被溅了一脸血,没有人擦,没有人躲。他们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杀得好!”“皇上万岁!”“大明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邦华送来的关税案清单。天津关一案,抄没银两四十万两,田产两万亩,房产四十间。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拨给河南赈灾。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改为学堂。”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五颗人头,四十万两银子。临清关五十万,德州关六十万,天津关四十万。三关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两。还有五个关。山海关、浒墅、北新、九江、扬州。五个关,至少还有一百五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还在庆祝。他们在庆祝贪官被杀了,在庆祝皇上替他们出了口气。
他轻声说:“关税案。天津关。五个,四十万两。杀了,抄了。还有五个关。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