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五。
辽东，宁远城。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城墙上的积雪没过了脚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山峦、田野、关隘，全被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银白。风从北边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啦啦响。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手扶着墙垛，手指冻得发红，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沈阳的方向，是皇太极的方向。两个月前，皇太极带着十万大军入塞，围了京城二十天。现在，他带着五万残兵回了沈阳。但后金还在。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会缓过来，还会再来。
他手里攥着一道圣旨，是十天前从京城送来的。送旨的太监一路换了八匹马，跑死了三匹，才在十二月初五赶到宁远。他记得那天，那个太监从马上滚下来，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圣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袁督师，皇上的圣旨。”他接过圣旨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一年了，皇上还记得他。
他展开圣旨，一字一字地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督师袁崇焕，镇守辽东，使皇太极不得从山海关入，有功于社稷。加太子太保，赏银三千两，锦缎百匹。另，五年之内，皇太极无力南侵。此五年，卿当练兵固防，以待十年之后反攻。十年之后，朕要反攻辽东，卿当先锋。钦此。”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封赏。第二遍，看五年。第三遍，看十年。五年之内，皇太极无力南侵。这是周虎从沈阳带回来的情报，他信。周虎在沈阳卧底十个月，五次密报，每一次都准。皇太极的八旗精锐死了三分之一，粮草辎重损失殆尽，科尔沁反了，军心散了。五年之内，他确实无力南侵。
但五年之后呢？皇太极会缓过来，会再来。所以皇上说，十年之后反攻。不是五年，是十年。五年生聚，五年教训。第一个五年，让皇太极缓不过来。第二个五年，让自己强起来。十年之后，打出去。
他把圣旨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圣旨贴着胸口，暖暖的。
副将何可纲从后面走上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督师，您站了快两个时辰了，该回去了。”
袁崇焕没有动。“可纲，你知道皇上在圣旨里写了什么吗？”
何可纲摇头。“末将不知。”
“皇上说，五年之内，皇太极无力南侵。让咱们抓紧练兵。”
何可纲眼睛一亮。“五年？那咱们有五年时间准备？”
“对。五年。”袁崇焕转过身，看着他。“但皇上说的不是五年，是十年。五年之内，皇太极无力南侵。这五年，是让咱们练兵的。五年之后，皇太极缓过来了，但咱们也强了。十年之后，打出去。”
他顿了顿。“十年之后，皇上要反攻辽东。朕要当先锋。”
何可纲愣住了。“十年之后？督师，十年之后您都五十五了。”
袁崇焕笑了。“五十五怎么了？廉颇七十还能打仗，我五十五算什么？”
他走下城墙，靴子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很稳。何可纲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帅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案上摊着一张辽东地图，宁远、锦州、山海关，每一个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用茶杯压住。袁崇焕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五年。五年之内，他要做几件事。第一，补缺额。辽东的兵，打了这么多年，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缺额至少两成。第二，裁老弱。那些年纪大的、身体差的、打不了仗的，该裁就裁。第三，练新兵。从辽东汉民里招，从关内流民里招。管吃管住，发饷银，发军械。第四，修城墙。宁远、锦州、山海关，每一处都要加固。第五，造火器。红衣大炮、迅雷铳，越多越好。
他一项一项地想，一项一项地记。然后他开口了。“传令下去。”
何可纲单膝跪地。“末将在。”
“第一，清点各营人数，把缺额报上来。三个月之内，补满。”
“是。”
“第二，各营老弱，造册上报。该裁的裁，该退的退。给安家费，送他们回乡。”
“是。”
“第三，从即日起，全军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练刀法，练箭法，练火器。练不好不许睡觉。”
“是。”
“第四，派人去关内招兵。从流民里招，从难民里招。管吃管住，月饷五钱。”
“是。”
“第五，修城墙。宁远、锦州、山海关，每一处都要加固。缺砖的买砖，缺石的采石。不要怕花钱。”
“是。”
“第六，派人去京城，找赵士桢。要火器，要红衣大炮，要迅雷铳。越多越好。”
“是。”
袁崇焕说完，看着何可纲。“这六件事，五年之内，全部办完。”
何可纲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袁崇焕叫住他。
何可纲回头。
袁崇焕看着他。“告诉弟兄们，五年之后，皇太极还要来。但十年之后，咱们要打出去。这十年，一天都不能浪费。”
何可纲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
他掀帘子出去了。帐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袁崇焕站在地图前，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按在宁远的位置上，然后慢慢向北移动，划过锦州，划过广宁，划过沈阳。十年之后，他要从这里打过去。
他轻声说：“皇上，十年之后，臣等您。”
———
同日，京城，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袁崇焕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二年十二月，还镇辽东。五年之内，皇太极无力南侵。十年之后，先锋。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袁崇焕在辽东，卢象升在大同，孙传庭在陕西，袁可立在登莱，洪承畴在蓟州，满桂在遵化，曹文诏在京城养伤，赵率教也在养伤。秦良玉回了四川，走的时候说，十年之后再来。周虎又去了沈阳，说五年之内，把后金的一举一动都报回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知道，十年之后要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十二月的京城，很冷，但阳光很亮。他想起一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烂摊子能不能收拾好。现在他知道了。能。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有一群人，愿意跟着他干。
他轻声说：“十年。朕等得起。”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
同日，辽东，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帅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城墙上的士兵还在巡逻，一队一队，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知道，那些兵，很多都是新来的。老的，在之前的仗里死了。但新的，也会变成老的。十年之后，他们会变成老兵。会跟着他，打出去。
他转过身，走回帅帐。案上的地图还摊着，他提起笔，在地图的沈阳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十年之后，朕来取。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圈。十年。十年之后，他五十五了。还能打。他想起皇上说的话。“十年之后，朕要反攻辽东，卿当先锋。”
他轻声说：“皇上，十年之后，臣一定当这个先锋。”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五，袁崇焕还镇辽东。五年之内，皇太极无力南侵。十年之后，反攻。这一天，袁崇焕在宁远城墙上站了两个时辰，下了六道命令，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一天，朱由检在文华殿里，在“救亡图”上加了一行字，说了一句“十年，朕等得起”。
这一天，很普通。但十年之后，他们会想起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