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夜色浓得化不开。
满桂已立在密云以北的深山幽谷之中,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肌肤生疼,他却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冰冷的石像。
他身后,三千士卒、三千匹战马,已在这山谷中潜伏整整三日。
三昼三夜,不曾生一堆篝火,不曾搭一顶帐篷。
所有人就着冷干粮与雪水充饥,裹着单薄毯子蜷缩在山洞、背风处歇息。战马的蹄子全都用厚布仔细裹住,连一声嘶鸣都不敢发出。
冷,是真冷。
二月塞外,深夜足以冻死人。
可三千精锐,无一人吭声,无一人抱怨。
这支部队,是从京营骑兵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
京营骑兵原本便只有三千人——那是曹文诏耗时数月,从各营层层筛选、日夜苦练出来的精锐。满桂亲自把关,一个一个点选,只留骑术最精、刀法最狠、胆子最大、性子最稳的人。
三千人,一个不剩,全数被他带到了这里。
曹文诏当时只问了一句:“满将军,全都带走,京城不留一点后手?”
满桂只回:“留什么?赢了,什么都有;输了,留着也无用。”
曹文诏不再多言。
此刻,三千人便藏在这片白雪覆盖的深山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将军。”副将陈忠从暗处悄悄摸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弟兄们都安顿好了。有几个新兵冻得厉害,却没一个叫苦。”
满桂微微颔首:“粮草还能撑多久?”
“按眼下用量,足有两个月。马料也差不多。”陈忠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将军,咱们……真要在这里等上两个月?”
满桂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方沉沉夜色,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陈忠。”
“末将在。”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忠摇头:“末将不知。”
满桂指向身前那条被积雪半掩的山沟:“往前三十里,直通喜峰口外。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知道这条小路的,寥寥无几。这地方,是皇上从孙承宗老先生早年的旧边图里,亲自翻出来的。”
陈忠一怔:“皇上的意思是……”
“等。”满桂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等皇太极打完林丹汗,回师路过这里时,给他一下。”
陈忠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将军,三千人……去碰后金几万人马?”
“谁让你死拼?”满桂转头看他,眼神锐利,“打一下就走,能杀多少杀多少,不恋战、不硬顶、不被缠住。我们的命,比鞑子值钱。”
陈忠松了口气,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满桂重新望向北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天发誓:
“皇太极,你快回来吧。本将,等你很久了。”
辰时,太阳终于升起。
山谷被晨光点亮,积雪泛着冷白的光。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一条窄沟,地势险要至极。枯草覆雪,偶有飞鸟掠过,几声轻啼,更显寂静。
满桂登上高处,望着谷底静静蛰伏的士卒。
有人醒了,轻轻活动手脚,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有人蹲在马旁,一把一把悄悄喂着豆料;
有人靠着岩壁,就着雪水啃干粮,吃得极慢、极轻。
这些人,有的追随他多年,有的才刚刚相识。
可此刻,全都安安静静,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动摇。
满桂心头忽然一酸。
“陈忠。”
“在。”
“传令,从今日起分批放哨。一班五十人,两个时辰一轮。余下之人睡觉、进食、喂马,一切小心,绝不可暴露踪迹。”
“是!”
午时,日头升至头顶,山谷里稍稍暖和了些许。
有人悄悄解开毯子,活动筋骨;有人取出马刀,细细擦拭;有人聚在一处,用手势无声比划着战法。
陈忠再次凑上来:“将军,周虎那边……有消息传回吗?”
满桂摇头:“还没有。”
“那他……”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满桂淡淡打断,“不该问的,别多问。”
陈忠不敢再言。
申时,太阳西斜,寒意重新卷来。
士卒们重新裹紧毯子,互相依偎取暖,轮流照看战马。
满桂依旧立在高处,一动不动,像一杆扎在山顶的铁枪。
亲兵悄悄送上干粮与冷水,他几口吃完,继续远眺北方。
酉时,夕阳落山,暮色四合。
山峦化作模糊黑影,如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蹲踞在天地间。
满桂正要转身下山,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马蹄声,从南方飞速逼近。
他眼神一厉,猛地回头。
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骑士身披蒙古袍,伏在马背,拼命挥鞭。
“是周虎!”陈忠低喝一声。
满桂快步迎向谷口。
周虎猛地勒马,翻身滚落在地,浑身大汗,尘土满面。他挣扎着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满将军……皇上密令!”
满桂接过,迅速拆开。
信上字迹简洁,力透纸背:
“沈阳确报,皇太极定于三月中旬出兵科尔沁。此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你部继续潜伏,待命而动。若其回师经此路,便袭扰一击;若不走此路,相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落款是朱由检亲笔,一方鲜红御玺,醒目惊心。
满桂看完,将密信贴身藏好,沉声道:“沈阳城内情况如何?”
周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正黄、镶黄两旗主力已然调动,确是北上攻打林丹汗。皇太极亲自领军,多尔衮、多铎皆随行。城中只留阿敏驻守,兵力不多。消息……千真万确,卑职亲眼所见!”
“辛苦了。”满桂拍了拍他肩膀,“回去转告皇上,满桂就在这里死守。等皇太极回来,本将必定送他一份大礼。”
周虎抱拳行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满桂立在谷口,望着北方。
三月中旬出兵,最快五月底才能回师。
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这里,等整整三个月。
他回头看向山谷中三千名静静蛰伏的精锐。
三个月,足够他们把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沟壑、每一处隐蔽点,全都刻进骨子里。
“陈忠。”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分批轮训。一半人休整,一半人熟悉地形。这条路,每一寸、每一块石头,都要记在心里。”
“遵命!”
夜深。
一轮冷月高悬,洒下清辉,山谷一片雪白。
满桂依旧立在山顶,望着北方。
他忽然想起皇上临行前那句话——
“朕不管你杀多少鞑子。朕只要你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旧刀疤,忽然笑了。
放心,皇上。
末将,一定会活着回去。
等皇太极回来那天,本将一定给他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
远处,一声狼嚎划破夜空,悠长而凄凉。
满桂转身,缓步下山。
山谷之中,三千人、三千匹马,静静蛰伏。
无人说话,无人乱动。
他们在等。
等风雪过去,
等敌人归来,
等那一场决定大明国运的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