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辰时。
朱由检是被账册翻动的细碎声响吵醒的。
睁开眼,窗外已然大亮。
王承恩捧着一叠册子,慌忙跪倒在地:
“奴才该死,惊扰了皇上!”
“什么事?”
“回皇上,户部尚书郭允厚求见,说有紧急公务。奴才让他在外等候,他……他便自行翻看起了账册。”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让他进来。”
片刻后,郭允厚脚步虚浮地走入殿中。
六十多岁的老者,三缕长须,身着二品官服,却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身形不稳。
他“噗通”跪倒:“臣户部尚书郭允厚,叩见皇上!”
“起来,何事?”
郭允厚颤巍巍站起,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郭爱卿?”
他猛地再次跪倒,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臣……臣刚刚在户部,收到一笔巨款!
三百二十万两现银,五万两黄金,外加一叠巨额银票!
臣……臣不知此银从何而来,不敢擅收啊!”
朱由检看着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三百二十万两现银,五万两黄金,再加银票,正是昨夜魏忠贤交出的数目。
方正化一早就派人去取,直接送入了户部。
“不敢收?”朱由检淡淡道,“那就退回去。”
郭允厚一呆:“退……退回去?”
“你不是不敢收吗?那就退。”
老者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臣……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郭允厚咬牙抬头:“臣只是想知道,这钱……这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朱由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魏忠贤捐的。”
“嗡”的一声。
郭允厚双眼瞪得浑圆,几乎要凸出来。
“魏……魏忠贤?”
“对。”朱由检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他这些年贪墨不少,朕让他吐出来,为国效力。”
郭允厚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懵了。
“郭爱卿?”
老者猛地回过神,重重磕头,声嘶力竭: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别圣明了。”朱由检打断他,“钱有了,怎么用,你想好了吗?”
郭允厚连忙抬头。
“辽东欠饷多少?”
“回……回皇上,一百二十万两。”
“全数拨付。何时能发到士卒手中?”
郭允厚飞快心算:“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太慢。”朱由检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
“辽东军士已经欠饷四月,再等半月,必生兵变。
朕给你五天。
五天之内,银子必须送到辽东将士手中。”
郭允厚额头瞬间渗出汗珠:“皇上,这……路途遥远,时间太紧……”
“朕不管。”朱由检目光锐利,直视着他,
“你从京营调一队精锐,日夜兼程,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五天到不了,朕拿你是问。”
“臣……臣遵旨!”郭允厚磕头如捣蒜。
“陕西赈灾,拨五十万两。这笔钱,不走户部,朕另派心腹督办。”
郭允厚一愣:“皇上,这不合规制……”
“陕西的官,朕信不过。”朱由检声音淡漠,
“奏折上都说‘赈灾有序’,可朕得到的消息,延安府早已人相食。
这笔银子,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让贪官污吏克扣。”
郭允厚不敢再言。
“工部火药库,拨十万两重建。账目必须明细——硝石、硫磺、工匠工钱,一一上报。”
“臣遵旨。”
“剩下的银两,全部入库。”朱由检顿了顿,沉声道,
“还有一件事——这钱的来历,你知我知便可。
外面若有人问,就说是朕动用了内帑。”
郭允厚一怔:“皇上,内帑只有……”
“朕说有,就有。”
一句话,压得老者再无半分质疑。
“臣明白!臣绝不敢泄露半句!”
郭允厚退去后,朱由检立在窗前,望着天际。
这笔钱,
能发辽东四月军饷,
能救陕西一载饥民,
能换无数条人命。
但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
下午,魏忠贤入宫。
他一进殿便跪倒在地,额头紧贴金砖,一言不发。
朱由检看着他:“厂臣来此,何事?”
“老臣……谢皇上。”
“谢什么?”
“谢皇上……替老臣遮掩。”魏忠贤抬头,眼神复杂,“户部对外宣称是内帑……老臣知道,皇上是在保老臣。”
朱由检不置可否。
魏忠贤重重叩首:“老臣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皇上万一!”
“起来吧。”朱由检语气平淡,
“朕不用你肝脑涂地。朕只要你做好一件事——
盯着那群文官。
谁结党,谁贪墨,谁在背后暗搞小动作,一字一句,如实报给朕。”
“老臣遵旨!”
“还有。”
朱由检将一份名单递过去,
“这上面的人,你派人去查。
籍贯、师承、同年、交游、有无把柄,朕全都要知道。”
魏忠贤双手接过,目光一扫,瞳孔骤然一缩。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满桂、赵率教……
有人在朝,有人在野,有人戍边,有人远在天涯。
可他半句不问,只是躬身:“老臣即刻去办!”
魏忠贤退去。
朱由检走到那张救亡图前,凝视着上面的一行行名字。
孙传庭:崇祯十六年战死潼关,死则明亡。
卢象昇:崇祯十一年巨鹿战死,高起潜见死不救。
曹文诏:崇祯八年兵败自尽。
秦良玉:大明唯一女将,孤军奋战至死。
袁崇焕:崇祯三年,凌迟处死。
孙承宗:崇祯十一年,城破自缢。
他提笔,在魏忠贤名字旁,添上一行小字:
七百万两,已入库。可用,不可信。
放下笔,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却重如千钧:
“接下来,该救你们了。”
窗外,日光渐斜。
还有无数官员,在府中藏银;
还有后金铁骑,在关外磨刀。
偌大天下,能逆天改命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但他,必须走下去。
——————
入夜,周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轻步而来。
“皇上今日操劳,定然累了吧?”
朱由检接过,浅啜一口:“还好。”
周皇后在旁坐下,犹豫片刻,轻声问道:
“臣妾听闻……户部今日,收了一大笔银子?”
朱由检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臣妾只是偶然听闻。皇上若是不便告知,臣妾不问便是。”
朱由检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
“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朕从魏忠贤那里,拿回来的。”
周皇后一怔。
“朕亲自去了他府上。”朱由检语气平静,“七百万两。”
女子脸色瞬间变了,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皇上亲自前往?那多危险……万一出事……”
“没事。”朱由检轻声安抚。
周皇后沉默片刻,轻轻靠在他肩头,柔声道:
“臣妾不懂朝政,可臣妾知道,皇上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这个国。
臣妾别无所求,只愿皇上平安。”
朱由检抱紧她,没有说话。
夜深人静。
他再次站在救亡图前,提笔,在最下方添上两行字:
周奎——国丈,虽贪自己人,可托私事,已派往陕西。
李邦华——能吏,已派往江南查账。
笔落,墨定。
这张绢布,是他在这乱世唯一的底牌。
只有他知道,这些人本应走向何等悲惨的结局。
也只有他,能亲手改写那些结局。
月光如水,洒满紫禁城。
崇祯元年,九月初四。
七百万两,全数入库。
朱由检望着窗外,眼神坚定。
大明的第一把火,
从今夜,正式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