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戌时三刻。
月黑,风高。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东侧角门,身上已是一身不起眼的太监青袍,无品无阶,袖口微旧,混在人群中,谁也认不出这是当今大明天子。
方正化立在一旁,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皇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奴才自己去。”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
方正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砖上,闷响刺耳。
“皇上万金之躯,万一有失,奴才万死莫赎!魏府凶险,奴才带人去办,皇上在宫中静候便是……”
朱由检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紧张,额角渗着细汗。
“你知道魏忠贤府上,明面上有多少护院?”
方正化抬头。
“五十。”朱由检语气平静,“暗地里还有多少,朕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身边多少死士?书房多少机关?他从万历年间就在宫中沉浮,什么风浪没见过?”
方正化哑口无言。
“你去,他只会猜——谁派你来的?皇帝想干什么?是试探,还是动手?
他会跟你周旋、拖延、查探底细。等他摸清你的路数,今晚一事,便成不了。”
朱由检俯身,目光锐利:
“但朕去,不一样。
他见到朕,就知道,没有退路。
七百万两,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他系紧腰带,拍了拍衣袍。
“走。”
出角门,墙根阴影里,早已立着二十道黑影。
皆是信王府旧部,武功高强,忠心无二。黑衣蒙面,腰挎短刀,静立如雕像。
无人出声。
方正化一挥手,二十人无声随行。
深夜的紫禁城,静得像一座坟墓。
一行人贴墙疾行,接连避开三队巡逻禁军,悄无声息摸至东华门。
守门太监早已被打通,见人至,不言不语,直接推开侧门。
一出皇城,便是京城大街。
此刻已是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行人贴墙潜行,绕过巡城兵丁,直奔灯市口。
魏忠贤的府邸,便在那里。
五进大宅,占地十几亩,门前两盏大红宫灯,金线绣着“魏”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朱由检立在对面暗影中,望着那两盏灯笼。
“里面多少人?”
“明护院五十,暗桩不明。魏忠贤在府中,午后便未外出。”方正化低声回禀。
“能进?”
“能,但需时间。”
朱由检看了一眼天色:
“给你一炷香。”
方正化打了个手势,二十道黑影瞬间融入夜色。
朱由检靠在墙根,脑海中画面翻涌——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血战……
那些屠刀要铸,那些士卒要养,那些城池要守。
全都需要钱。
魏忠贤这七百万两,
能发辽东四月军饷,
能救陕西一载饥民,
能换无数条人命。
一炷香刚尽。
方正化折返:“皇上,好了。”
朱由检直起身。
翻墙入府,才知魏府之大。
穿过两进院落,绕过假山,书房灯火通明,门口两名护院已被悄无声息制住。
“魏忠贤在里面?”
“是,独自一人。”
朱由检推门而入。
魏忠贤正灯下观信,闻声抬头。
在看清来人的刹那,他脸色惨白如纸,信件飘落在地,整个人从椅上滑下,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皇……皇上……”
朱由检缓步走入,在他对面坐下。
方正化守在门口,轻轻合上房门。
魏忠贤匍匐在地,额头紧贴金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滚滚滴落,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
朱由检不言,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与他牙齿打颤的轻响。
“厂臣。”
朱由检终于开口。
魏忠贤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起来。”
他颤巍巍站起,垂首而立,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朱由检直视他双眼:
“朕来,借点东西。”
魏忠贤一怔。
“钱。”朱由检语气平淡,“朕知道你这些年,积攒不少。朕不怪你。
如今辽东欠饷,陕西大旱,国库空虚。
朕,要借七百万两。”
魏忠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借了这笔钱,你还是厂臣,还是九千岁。东厂是你的,锦衣卫是你的。朕只取银,不动人。”
魏忠贤“噗通”再跪:
“皇上要多少,老臣……老臣全都给!”
朱由检起身,走到他面前:
“七百万两。明日一早,朕派人来取。
此事绝密,朕会对外宣称,这是你为国捐输。”
魏忠贤抬头,眼神复杂。
朱由检俯身,盯住他双眼,声音冷而轻:
“朕说话算话。你助朕这一次,朕保你一世荣华。
但有一事——
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或你敢在背后耍任何手段……”
他没有说完。
可那眼神,已让魏忠贤魂飞魄散。
“老臣不敢!老臣死也不敢!”
他重重磕头,声声震地。
朱由检直起身,转身向外。
走到门口,淡淡回头:
“那些信,烧了。”
出魏府,夜风吹来,凉意刺骨。
朱由检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湿透。
回宫时,已是丑时三刻。
脱下太监服,朱由检坐在床边。
方正化端来参汤,轻放案上,躬身退至门外。
他端起汤碗,浅啜一口,暖意缓缓散开。
今夜一幕,在脑中反复回荡——
魏忠贤惨白的脸,颤抖的身躯,跪地叩首的声响。
七百万两。
到手了。
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那张绢布上的名字:
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满桂、赵率教……
练兵要钱,
打仗要钱,
守城要钱。
那些在历史上战死、冤死、自尽、投降的人,
若多一分银,多一颗粮,多一月饷,
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一试。
窗外,月光如水。
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夜里悠长凄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朱由检躺倒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前世,他是秦天,是外贸公司CEO,为订单、货款、供应链日夜奔波。
今生,他是崇祯,要守的是万里江山,亿万生民。
他轻轻翻身。
快了。
从明天起,
这个帝国,要换个活法。
崇祯元年,九月初三。
七百万万两,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