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阳宫论武
那个探哨领着两人穿过数道山门,越往里走,松柏越密,石阶被踩得光亮。远远已能看到重阳宫大殿的飞檐挑出林梢——殿前站着几个人,是丘处机,还有马钰、王处一、刘处玄,全真七子到了四位。
丘处机迎到阶下,拱手道:“清鸢,多年不见。”
墨清鸢往前走了半步,以天机门门主的身份从容见礼:“丘道长,各位道长,叨扰了。”花无忧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拱手行礼。他注意到丘处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不是审视,倒像是在比对什么。丘处机大概也没想到,传闻中那个在江南翻云覆雨的天机门少门主,看起来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进了大殿分宾主坐下,茶刚端上来,丘处机便开口:“花少侠,贫道说话直,不绕弯子。”他顿了顿,“天机门在临安的事,我略有耳闻——你们在江南拉了一张情报网,潼关的伏兵也是你们提前绕过去的。”
花无忧放下茶杯。全真教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更快。丘处机没有等他说出“过奖”之类的客套话,接着说了下去:“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眼下几件事的看法。头一件——完颜洪烈正在中都集结高手,彭连虎、沙通天、灵智上人、梁子翁,都到了赵王府。你人在江南,北边的局,你怎么看?”
花无忧抬眼,毫不避讳地直视丘处机:“完颜洪烈的第一步不在江南。”他伸手在案上虚画了一条线,“彭连虎是黑道枭雄,沙通天坐断黄河水路,灵智上人身后是密宗势力。这四个人来自不同山头,不会凭空凑到一起。他招揽的,从来不是散兵——是利益。”
他逐一拆解:彭连虎缺的是中原武林的认可,他在黑道上的名声够了,但在正道武林面前始终抬不起头,完颜洪烈给他的,是一个被金国朝廷认可的官身。灵智上人需要金国的庇护来挡南宋朝廷的追剿,他在藏边得罪的人太多,只有金国能保他。沙通天看中的是赵王府能提供的漕运特权,黄河水路的生意,没有官府点头,他做不大。梁子翁纯粹是为了续命的药,他练的那门邪功需要珍稀药材,只有王府才供得起。四个人,四种需求,完颜洪烈卖的不是“抗宋”,是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第一步不是打。是拢。把各自独立的势力拢成同盟,用利益捆在一起。等这盘棋收紧了,他才会从北方往南压——但这一步至少要等到明年。”
丘处机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马钰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花无忧注意到,马钰的茶喝了很久也没喝完——他一直在听,只是不急着表态。
花无忧继续道:“天机门的红鸢网已经在往北铺,下一步重点是摸清彭连虎和沙通天手下的势力范围。全真教在北方的三百六十座道观,就是最好的耳目。”
王处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花少侠方才说,完颜洪烈明年才会往南压——这个时间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还没拿到最关键的东西。”花无忧说,“《武穆遗书》对完颜洪烈不只是兵书——是他用来捆人的绳子。彭连虎这些人不是忠臣,是逐利者。完颜洪烈必须给他们一个‘叛宋’的理由,而《武穆遗书》就是那个理由。在那本书到手之前,这批人的利益同盟随时可能散。”
王处一看了丘处机一眼,不再问了。
丘处机沉默了几息,转头看向殿外。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到后山方向的崖壁,松柏掩映间有几处石墙的残迹,看不出是废弃的院落还是旧时的守卫工事。
“后山那片废墟,”花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全真教似乎一直派人守着。”
丘处机没有回避:“那是活死人墓,重阳真人闭关之地。全真教的后辈守了几十年,从未有人进去过。”他转回头,看向花无忧,“花少侠似乎对终南山的地形很熟——进山第一天就沿着后山走了一圈。”
大殿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王处一放下茶杯,刘处玄抬了一下眼皮。只有马钰还在慢慢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花无忧没有躲闪。他知道丘处机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提醒他,你在我的地盘上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丘处机没有追问。他是全真七子里最精明的一个人,点到即止。
花无忧坦然道:“晚辈的确留意过终南山的地形。不只是为了这次上山——完颜洪烈迟早会打终南山的主意。若有一天他派高手从后山潜入,全真教的防线上有几处盲区。”
丘处机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原来如此”的笑。“你比我想的更务实。”
他不再考校,起身走到花无忧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亲手递了过去:“这是《金雁功》,全真教轻功中最精髓的一份。这门功夫练到极处,能在峭壁上借力三次——但你身子底子薄,回去要配合内功一起练。光会算不行,得能打。”花无忧起身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凉,封皮上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印——全真教的七星纹。
丘处机又补了一句:“这本轻功算贫道送的,不算盟约的一部分。就当攒个善缘——你在江南做的事,全真教很领情。”
花无忧握紧册子:“丘道长放心,晚辈不会让这份善缘白欠。”
丘处机没有接“欠”这个字,只是摆了摆手:“记着就行。”
墨清鸢坐在花无忧身侧,全程看着他在全真七子面前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嘴角始终压着一点弧度。她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花无忧接过册子的时候,轻轻松了一下。
从大殿出来,已是午后。花无忧和墨清鸢被安排在重阳宫东厢的客房住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的松枝探进来,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墨清鸢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景。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关于完颜洪烈招揽那四个人的分析,是什么时候算出来的?”
花无忧正在翻那本金雁功,闻言抬起头:“来之前。”
“来之前就知道他要问这些?”
“不知道。”花无忧想了想,“但完颜洪烈的局,不管谁问,都是一样的答案。”
墨清鸢没有再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当夜,重阳宫东厢客房。
灯芯燃了小半截,花无忧把《金雁功》拆解完毕,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窗外。月色正好,后山崖壁的方向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重阳遗刻。可今天在大殿上,他没有提。丘处机没有说“你不许去”,他说的是“从未有人进去过”。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没有禁止,也没有允许,把选择权留给了他,也把责任留给了他。花无忧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纳入行程。
他当前要做的,是把《金雁功》练出来,结合自己的《岱宗如何》算法,真正补齐实战中身法的短板。至于活死人墓的墙,还不到去敲的时候。
他把册子摊开,借着油灯的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口诀不长,但发力节点极其精细,每一处借力点的转换都要求身体的协调性达到极致。花无忧闭上眼,在记忆宫殿里把第一层的行功路线跑了三遍,确认没有误差,才睁开眼,吹了灯。
月色从窗外漫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片银白。他躺在榻上,听着远处松涛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