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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师姐

  花无忧正歪在演武场的木人桩旁,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墨清鸢练他改过的那套《岱宗如何剑法》。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剑光如游龙穿梭,看得他昏昏欲睡。这两天他白天被墨清鸢盯着练功,晚上帮家里算账,困得眼皮直打架,正想着等会儿怎么找个借口溜回去补个回笼觉。

  墨清鸢收剑入鞘,走过来,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今天晚棠过来。”

  花无忧抬了抬眼皮:“师姐?”

  “嗯。天机门就三个人,我出来教你,门里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让她过来认认门,以后你也好有个伴练剑。”

  花无忧应了一声,没太在意。三个人,比他想象的还寒酸。他爹当初说天机门“不大”,他还以为好歹有个十几二十号人,结果满打满算加上他这个刚入门的,也就三个。

  他歪在椅子上继续喝茶,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行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徒弟。

  正想着,演武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站在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的红绳已经褪了色,磨得起毛。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旧布条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明媚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机灵劲儿。

  她站在门口,先朝墨清鸢喊了一声“师父!我来了!”,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歪在木人桩旁的花无忧身上。

  花无忧还没来得及起身,她已经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在看师弟,更像在菜市场挑萝卜。

  “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

  花无忧端着凉茶,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苏晚棠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急了。她弯下腰凑近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叫师姐!”

  花无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想笑。他放下凉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师姐。”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全是敷衍。

  可苏晚棠不在乎。她听到这声“师姐”,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绕着花无忧转了两圈,然后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她比花无忧矮了小半个头,拍肩膀的姿势有点吃力。但她硬是拍出了一副大姐大的架势。

  “好!以后在临安城,谁敢欺负你,报师姐的名字!师姐罩着你!”

  花无忧默默看了一眼她踮起的脚尖。

  “行。”他说。

  苏晚棠对他的识趣非常满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

  “早上在巷口买的!还热着呢!特意给你留的!”

  花无忧低头看着那两块桂花糕。糕点的边缘有点碎了,显然塞在怀里有一阵了。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苏晚棠已经不理他了,蹦蹦跳跳地跑到墨清鸢身边,挽着师父的胳膊开始叽叽喳喳:“师父师父!这几天门里我都守着,一只苍蝇都没飞进来!”

  墨清鸢嗯了一声。

  “院子里那个凳子腿又松了,我找了块石头垫上了。”

  墨清鸢又嗯了一声。

  “米缸我看了,够吃到月底。”她顿了顿,“你安心在花家吃,不用管我。”

  墨清鸢这次没嗯。她侧头看了看苏晚棠,嘴角动了一下。苏晚棠冲她咧嘴一笑,话题已经跳到昨晚巷口有只野猫踹翻了隔壁的簸箕了。

  花无忧咬着桂花糕,看着那个围着墨清鸢叽叽喳喳没完的少女。她说“你安心在花家吃”时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说了很多遍。而她刚才说“特意给你留的”桂花糕——纸包里包了两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觉得苦。她是真的觉得米缸够吃到月底就可以安心了。

  花无忧把剩下那块桂花糕小心地放回油纸包里,没舍得吃。

  墨清鸢把两人叫到演武场中央,正式开始教《岱宗如何剑法》的基础。

  她握着窄剑,神色郑重:“这套剑法,核心是算。出剑之前先算准对手的方位、距离、身位、出手习惯。算准了,再出剑。”

  她看向花无忧:“无忧,你先来。”

  花无忧接过剑,站在木人桩前。他闭上眼,脑子里剑法模型开始运转——木人桩的高度、距离、角度,出剑的发力路径、最佳攻击方位,所有参数一一落位。

  三息后,他睁开眼,出剑。

  剑尖精准地刺在木人桩的膻中穴位置。力道精准,角度刁钻,分毫不差。

  但他的动作带着肉眼可见的卡顿。出剑前停顿了片刻,像在等脑子里的计算结果传达到手上。整个动作不够连贯,流畅度大打折扣。

  苏晚棠歪着头看,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师弟明明算得那么准,为什么出剑的时候会卡一下?

  墨清鸢没说话。花无忧的算力是顶级,但他的身体还没跟上他的脑子。算得准却出得慢。

  她看向苏晚棠:“晚棠,你来试试。不用算,就按你最舒服的方式,对木人桩出一剑。”

  苏晚棠接过剑。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瞄准——视线只是随意往木人桩上一落,剑已经出去了。

  又快又准。剑尖精准地点在膻中穴上,分毫不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花无忧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瞄准的。她不像在出剑,更像手本来就是剑的一部分,剑像身体一样自然。

  墨清鸢让苏晚棠换了几招不同的基础剑式。苏晚棠听一遍口诀,随手就能使出来。每一剑都又快又准,行云流水,仿佛天生就会用剑。但当她开始练《岱宗如何》的前几式时,花无忧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她的剑招起手到收势之间没有计算节奏。纯凭本能在打,速度快、落点准。但如果对手中途变招,她没法预判——因为她不是算出来的,她是“追”着打的。

  花无忧在旁边看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他之前以为师姐是天赋碾压一切。现在发现她的天赋只覆盖了一个维度——剑感。但岱宗如何剑法需要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刚好在她最弱的短板上。

  墨清鸢看着苏晚棠使完一套基础剑式,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了《岱宗如何剑法》的入门算学题。

  “晚棠,接下来你试试这个。算一下对手的距离、出剑角度,告诉我这一剑应该怎么出。”

  苏晚棠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她盯着纸上那些数字和符号,眼睛开始发直,手指头不自觉掰来掰去,嘴里念念有词。

  算了半天,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墨清鸢:“师父……这题怎么算啊?我看不懂……”

  墨清鸢叹了口气,又换了一道更简单的。

  苏晚棠再次盯了半天,眼睛里的蚊香圈越转越多,最终彻底放弃了。她把题往石桌上一放,一脸生无可恋:“我真的算不明白!让我算这些比方说我用剑砍人还难!”

  她转身看向花无忧,忽然凑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师弟,”她指了指石桌上那张算学题,又指了指墨清鸢手里的剑,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一看就懂?”

  花无忧点了点头。

  苏晚棠指了指不远处的木人桩:“你算得比我准。”

  花无忧又点了点头。

  苏晚棠松开他的袖子,站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以后打架,我负责砍,你负责算。你不用练剑,我不用算数。你看行不行?”

  花无忧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练剑练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块碎边的桂花糕。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行。以后你负责砍,我负责算。”

  苏晚棠得到了承诺,咧嘴笑了。她松开手,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有师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花无忧笑着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算不了数,但她不缺让自己变有用的办法。她变不了的东西,就用别的来补——比如练剑练到出剑不需要思考,比如用两块桂花糕收买一个新师弟。这个师姐,他认了。

  演武场另一边,墨清鸢看着两个徒弟,没有说话。

  她刚才看见了。苏晚棠出剑时,花无忧的眼睛在追她的剑锋。不是看热闹,是看轨迹。而花无忧说出剑的角度和发力点苏晚棠接招时,压根不等她把计算过程翻译成动作指令,身体自己就找到了最优解。

  这两个人单独拆开都有致命的短板。一个算得出来但出剑慢,一个出剑快但算不出来。但放到一起——短板刚好被对方的长板补上。

  岱宗如何剑法失传的后半段,也许需要的不是一个人。也许开派祖师当年把后半段写成需要一个算、一个砍的模式,才会在后半段失传之后没人能单独练成。这个猜想墨清鸢没法找到证据,但她看到花无忧站在石桌旁用炭笔拆解剑法轨迹、苏晚棠只看一眼就在演武场中央把拆解后的剑招使了出来时,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猜想可能不止是猜想。

  夕阳西下,将演武场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墨清鸢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她不知道花无忧什么时候能补齐后半段,也不知道江湖给不给天机门那么多时间。但她知道,这两个孩子联手,这套剑法就不会再断在她手里。

  她握紧手里的剑,在心里说了一句:师父,天机门有盼头了。

  临安城门外,天色将暗。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牵着马,缓缓走进城门。他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那条小巷他记得——当年他欠过一笔债的人就住在那里。他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全真”的令牌,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牵着马,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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