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听来的控诉，然后一条一条地说出来：“他宠信妖妃，残害姜后，杀害朝臣，兴建摘星楼、鹿台，搜刮民脂民膏。还有，他设炮烙、虿盆，造酒池肉林……罪行罄竹难书。”

　　殷郊听罢，摇头失笑：“你只听说他的罪行，却不曾亲眼看见。其中多是以讹传讹，做不得真。”

　　杨戬不服气道：“怎么就是以讹传讹了？你倒说说看。”

　　“那我便一条一条驳给你听。”

　　殷郊站起身，背过手去，语气从容得像在给学生授课。

　　“先说杀害姜后这事。那时纣王是真以为姜后雇凶弑君，这才依法对其处刑，不想姜后不堪受辱，竟自尽以证清白。这事顶多只能说他昏庸、不聪明，但不能说他暴虐。”

　　“再说杀害朝臣。他当了这么多年君王，杀害的朝臣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身为一国之君，杀几个人也叫残暴？”

　　“其三，哪朝哪代的君主不兴建宫殿楼台？西岐文王能修建灵台，纣王身为天下共主，修座摘星楼和鹿台就惹得人神共愤了？”

　　“至于炮烙、虿盆，不过是惩罚犯人的一种手段。真论起来，腰斩、五马分尸不比这两个仁慈多少。况且纣王后来听从太子建议，已经认识到错误，把这些都拆了。”

　　“酒池肉林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王母娘娘还举行蟠桃会邀请各路仙家宴饮呢，纣王身为人间帝王，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喝个酒、吃些肉，也值当你们拿来说？”

　　“至于宠信妖妃——他只不过是深爱妲己，对她偏宠了一些。真要算起来，纣王的女人远没有文王多，儿子也只生了两个，这能叫好色吗？这是专情！”

　　殷郊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像一把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杨戬那些根深蒂固的认知上。

　　杨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师父、师叔们都说纣王暴虐，殷商当亡，自己听了些传闻，就这么认为了。

　　却原来……那些所谓的罪行，都被夸大了？

　　殷郊又道：“真要论暴虐，我倒觉得姜子牙才当之无愧。你怕是不知，在这之前，他为了拿人命祭封神台，在岐山施法降雪，冻死无辜樵夫农人，冻死庄稼无数，百姓一年的辛苦付之东流，他看见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纣王虽然不勤政，也不爱民，但那些年在太子监国之下，百姓安居乐业，未有冻死饿死之人。反倒是西岐，无端造反，挑起战乱，致使民不聊生。到底谁善谁恶，你好好想想。”

　　殷郊这番话，几乎像一柄重锤，将杨戬多年来的信念砸得四分五裂。

　　他怔怔地望着山下的军营，目光空洞而茫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师尊、师父们都说殷商气数已尽……此乃天道。天道……难道也会错？”

　　殷郊淡淡道：“我不知什么天道，只相信我亲眼所见。再者，我帮殷商，也有一段渊源在其中。至于你……”

　　他瞧了杨戬一眼：“也不是小孩子了，当有自己的判断。”

　　杨戬低头沉思了许久，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殷郊，“曹叔！”

　　这一声叔代表了他对殷郊故人身份的认可。

　　“曹叔，可否请您看在与母亲相交一场的份上，去桃山救她出来？大恩大德，杨戬感激不尽！”杨戬语气里带着乞求。

　　殷郊解开他身上的穿心锁，摇了摇头：“我修为只比你高一点，哪有能力劈山救人？况且就算救出来了，昊天能放过我们？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地啊！”

　　杨戬一噎，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喃喃道：“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殷郊道：“有啊，听你师父的话。如果你真立下大功，或许元始天尊会帮你求情。他老人家如果开口，昊天当会卖几分面子。”

　　“可您不是说了……纣王其实并不坏，那我……”

　　杨戬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里满是迷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路指向的根本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殷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杨戬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殷郊一眼，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柔和：“您说的那些，我自然会去求证。但母亲这事……我相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母亲，甚至没人问过她的境况，只有您。”

　　他语气里带上几分哀伤：“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母亲犯了天条，受罚是应该的，就连师父也这么觉得，只有您不这么认为。”

　　杨戬以为殷郊是真心关心云华仙子。

　　但殷郊起初不过是带着听八卦的心思来的，只不过在听的过程中，发现这些八卦信息恰好可以利用，这才顺势编出了一整套“知己好友”的故事。

　　那些事都发生在杨戬出生之前，云华仙子又被镇压在桃山下，杨戬根本无从求证。

　　就算他跑去找玉鼎真人询问，难道云华仙子从前就不能有一个知己好友？难道玉鼎真人就那么清楚云华仙子的全部社交圈？

　　只要够真诚，这个谎，没人能拆穿。

　　而殷郊最擅长的就是真诚。

　　他叹气道：“我人微言轻，再如何为她鸣不平也无用。今次我是听说你下山了，特意从朝歌赶来相见，想问问你母亲之事，不想正巧听到魔家四将嚷嚷你的名字，又见他们要用法宝伤你，便出手将你救下。”

　　“好在你机灵，提出比试，我这才能有机会和你说上话。”

　　但其实殷郊原来的打算是把人抓了，然后他冒充杨戬回西歧，明日借杨戬的身份救下魔家四将。

　　杨戬不疑有他，担忧道：“那您把我放走，一会儿回去如何交代？”

　　殷郊挺了挺胸膛：“我是国师，何须向他们交代？就说不小心让你跑了。”

　　“这般他们不会责怪您吗？要不您还是把我带回去，我自己寻机会逃走。”杨戬建议道。

　　殷郊思考了一下，点头：“这样也行，依你修为，要从他四人手下逃脱并不难。”

　　殷郊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妹妹杨婵呢？现在何处？可有人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