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竹林的白天气象完全不同。
阳光从竹叶缝隙砸下来,在地上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林越踩在光斑上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空气中飘着竹叶被晒热后散发的清香,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闻起来像深山老林里的雨季。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C级中期的蛟,战斗力远超韩飞羽那种D级。跨两个大级别,二十多个小级别的差距,放在正常武道体系里,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差距。蚂蚁再努力,也绊不倒大象。
但那条蛟昨晚没攻击他。
这是唯一的变数。
系统说蛟把他误认成了同类,因为他的武魂脉络和能量汇聚点同源。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那他就能利用这个误认,靠近水潭,吸收能量,然后全身而退。
如果判断是错的——
林越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
算了,一把折叠刀面对一条水桶粗的蛟,连给它剔牙都不配。
走到昨晚那个位置时,林越停了下来。
竹林在这一带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竹子变得更粗更密,竹节之间的距离拉长到两米以上,每根竹子都像一根从地里刺出来的长矛。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头顶是一片浓密的墨绿色穹顶,偶尔有几缕光穿过缝隙,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地面厚厚的竹叶上。
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林越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还是那双金色的竖瞳,还是那个高度——离地两米左右,从竹林最黑暗的深处盯着他。但今天那条蛟的姿态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它是盘着的,脑袋耷拉在地上,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今天它昂着头,脖子微微后缩,这是蓄势待发的姿势,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
林越停下了脚步。
五十米的距离,对一条C级中期的蛟来说,连热身都不算。它如果想攻击,零点几秒就能越过这段距离,把林越缠成麻花。
但它没有。
它只是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盏灯,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越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蛟的头跟着他的步伐微微转动,脖子保持后缩的姿势,像一根绷紧的弦。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走到第四十米的时候,蛟动了。
它没有攻击,而是缓缓抬起头,把脑袋抬高到了三米左右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越。这个高度让它的视线越过林越的头顶,看向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越没有继续往前走。他蹲下来,动作很慢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蹲下之后,他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表示没有攻击意图的身体语言,在很多动物的交流体系里都通用,蛟类吃不吃这一套他不知道,但试试总比直接冲上去强。
蛟歪了歪脑袋。
这个动作让林越愣了一下。一条水桶粗的巨蛟歪着脑袋看人,画面实在有些滑稽,像一个两百斤的壮汉在卖萌。
但林越没笑。他发现蛟歪头的方向是他的右手边——那是他放折叠刀的口袋。蛟看不到口袋里的东西,但它能感知到金属的冷光。
林越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把折叠刀掏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咔嚓。
刀落在地上的竹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蛟的眼睛眨了一下。
林越站起来,又往前迈了一步。
蛟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又一步。
又一步。
最后十米,林越走了整整五分钟。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再是脚跟,落地无声,像猫科动物靠近猎物时的步法。他的呼吸压到了最慢,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走到了水潭边。
距离蛟不到三米。
这个距离,林越能看清蛟身上的每一片鳞片。墨绿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一层叠一层,像穿了一件刀片编织的铠甲。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和林越身上那条武魂脉络的颜色一模一样。
水潭不大,直径三米左右,呈不规则的圆形,像一口被遗忘在山林深处的古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墨色的镜子,没有任何涟漪,连风都吹不动它。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雾,光雾很薄很轻,像晨间湖面上的水汽,在缓慢地旋转、翻涌、聚散。
林越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层光雾。
手指刚触到雾气,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指尖涌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系统弹出消息,字符在视野中疯狂跳动——
检测到高浓度游离能量。吸收效率:每分钟0.5%。
当前能量:22%……22.5%……23%……23.7%……
速度比系统预估的快了至少五倍。这团能量雾的纯度远超系统之前的判断,它不是在缓慢地释放能量,而是在主动向周围灌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能量喷泉。
蛟低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竖瞳距离他的头顶不到一米,他能感觉到蛟呼吸时吐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夏天河边的风。气息吹在他的头发上,发丝微微飘动。
林越没有抬头。
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触发蛟的攻击本能。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观察蛟,而是让对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到觉得他是水潭的一部分,是竹林的一部分,是这片领地的一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能量储备在稳步上升。30%、35%、40%……
蛟的呼吸频率在变慢。从一开始的每分钟十几次,降到了七八次,再降到了五六次。这不是攻击的前兆,恰恰相反,呼吸变慢意味着它在放松。一条紧张的蛟呼吸急促,身体紧绷,鳞片微微竖起;一条放松的蛟呼吸缓慢,肌肉松弛,鳞片平贴在身上。
林越用余光看到了——蛟的鳞片平了。
他不敢松气,继续蹲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能量储备突破了45%。
系统弹出一条新消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当前能量储备已超过第二次经脉冲击的最低安全线。是否立即进行冲击?
不。林越在心里拒绝。再等等,攒到60%以上,把冲击成功率的收益最大化。
吸收还在继续。
46%、47%、48%……
蛟把脑袋低了下来。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林越的后背瞬间绷紧,像是有人在他脊椎上拉了一根钢丝。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肌肉绷得像石头——
但他没有动。
蛟的脑袋低到了和他头部平行的位置,两颗金色的竖瞳像两面镜子,映出林越的脸。在这个距离上,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蛟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但不是蛇那种冰冷的、机械的竖瞳,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某种古老的情感。
蛟张开嘴,吐出了信子。
信子是黑色的,分叉,长度接近半米,在他面前摆动了两下。
林越闻到了更浓的腥味,但没有后退。
然后,蛟做了一件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事。
它把脑袋轻轻搁在了地上。
巨大的三角形脑袋贴着地面,下巴枕着厚厚的竹叶,两只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姿势,这个角度,这个眼神——像一条巨大的狗在向主人撒娇。
林越整个人都僵住了。
系统也沉默了,足足过了五秒才弹出一条消息,内容短得要命:
……无法解释。
连系统都看不懂了。
林越看着那条搁在地上的蛟,看着那双从下往上仰视他的金色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荒谬到离谱。这条蛟认识他?不,不可能,十八年前他才刚出生。这条蛟认识他的父母?有可能。这条蛟体内也有旧纪元的基因编码?不确定。
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试探一条不熟悉的狗。
蛟盯着他的手。
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指尖离蛟的鼻子还有十厘米的时候,蛟的眼睛眨了一下。
五厘米。
蛟没动。
林越的手掌贴上了蛟的鼻尖。
触感冰凉,鳞片的边缘比看的时候锋利得多,但鳞片本身很光滑,像打磨过的玉石。蛟的鼻尖没有鳞片,是一小块粗糙的皮肤,灰黑色,摸起来像砂纸,底下有温度,比鳞片的温度高很多。
蛟的尾巴动了一下。
仅仅是尾巴尖轻轻摆了摆,扫过地面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果有外人在场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以为自己在做梦——C级中期的凶兽,居然对一个E级的人类露出肚皮翻出下巴?这不科学。
但林越知道这不科学,可它就是发生了。
他收回手,重新蹲好,加大了对光雾的吸收速率。
能量储备:55%、58%、62%——
够了。林越在心里喊停,不能再吸了。再吸下去,他在蛟身边待的时间越长,出现的变量就越多。见好就收,这是他在无数次街头斗殴里学到的第一课。
他站起来,动作依旧很慢,但比来时从容了许多。
蛟也抬起了脑袋。
林越后退一步,蛟看着他。
后退两步,蛟还看着他。
后退三步,蛟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缓缓盘了起来,把脑袋重新搁在身体盘成的圈上,闭上了眼睛。
林越退到竹林边缘,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光,站在竹林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砸,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能量储备:64%。
第二次经脉冲击成功率评估:89%。
是否立即进行第二次冲击?
不。林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宿舍再说。竹林边上不安全,万一冲击到一半有人路过,他发现他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走了没几步,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内容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检测到竹林中有第二个生命体征进入蛟的领地。
等级:A级。
身份识别中……识别完成。
此人系:帝都武道学院执法队副队长,赵峰。
赵宇的哥哥。
林越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峰来竹林做什么?修炼?巡逻?还是——
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字体变成了红色:
赵峰正在向蛟潭靠近。他携带了武器。检测到他的能量波动中带有明显的攻击意图。
他要杀那条蛟。
林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赵峰是A级中期,杀一条C级中期的蛟绰绰有余。蛟不是他的对手,三招之内就会毙命。
林越攥紧了拳头。
那条蛟没有攻击他。那条蛟让他摸了它的鼻子。那条蛟看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认识他,像在等他。
他不能让它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眼皮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