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过了七日。
这七日,江离盘踞于幽潭深处,潜心修炼。
每一日,江离都会吞下一片龙甲,随后运转《曦和贯脉饮霞篇》。
鸣蛇火种自体内升腾,流转至鱼尾,日夜不息地淬炼着。
那银亮的尾鳍边缘,尾骨不时传来隐隐的鸣响,仿佛其内在正经历着蜕变。
腹中那磅礴的暖流,亦在《曦和贯脉饮霞篇》的运转下奔涌不息。
那暖流渐成渊渟之势,每逢鸣蛇火种游过经脉,那股暖意便如春潮拍岸,自腹部涌向脊柱,再灌入四肢百骸。
而它额前那对玉角间的变化,更为显著。
其形变,其意变。
原本浩瀚恣意,喷吐无拘的水元,经过连日炼化,竟渐渐凝练出峥嵘气象。丝丝水汽从弥散的雾霭,化为更为聚集的水元,又由水元拧作更为凝实的东西。
一股浓缩的水?
那一股浓缩的水角尖生灭旋转,时而拟作怒潮的雏形,时而又似江流倒转的虚影。
江离闭目内观时,常能听见角间传来远渊般的深沉潮音。
这几日,江离便彻底沉浸在这般玄奥的感受之中。
潭畔,螭龙依旧如往日般,除却每日卯时三刻准时腾云布雨,其余时辰皆蜷于潭中,就在江离身旁。那身青灰色的鳞甲在晨昏光影中变幻色彩,时而铜绿时而细白。
将登仙箓而作息如常。
山间桃花,不疾不徐地凋落,粉瓣顺溪流而下,将一池清波染作流动的胭脂缎。
直至第七日清晨。
江离再次吞下龙甲,将那暖流冲刷而去,此时的龙甲已经被江离吃了三块半了。
【吃吃吃!】
就在江离吐纳完毕,将要再吞掉下一片龙甲时。
忽然,天地色变。
江离仰头望去,远方的天幕,仿佛落下了一条缝。
云雾蔼蔼,瑞光千条,瞬息间照彻千山万壑。
仙乐隐隐,自九霄飘降,两只羽翼青碧的青鸟,再次衔着卷轴,翩然盘旋而下。
正是此前接引土地谢灵升仙时的场面!
江离愕然转头,望向一旁尚在酣眠的螭龙。
“这老龙不是说,会等我渡劫之后才走吗?”
仿佛被仙灵之气惊扰,螭龙也被惊醒了。
它慵懒地睁开虎目。
四目相对。
老螭龙下意识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一鱼一龙,就这般在潭水中大眼瞪着小眼沉默了几刻。
然而,那仙箓确是不等螭龙反应过来的。
那两只青鸟已盘旋至潭水上空,其中一只甚至恰好落在一旁桃枝上。
落在蓝雀身旁。
惊得那小雀儿羽毛倒竖,鸟喙开合,却只发出不成调的啁啾:“这、这这这!”
青鸟的清音已朗朗响起。
“奉白玉京敕,兹有无何有之乡螭龙,蛰渊二千余秋。”
“掌霖雨而润八荒,镇水脉以安恨江,吐纳常随星斗转,眠起惯看月沉浮。”
“今感天道昭昭,特敕蜕凡列仙俦。授尔守坛使者尊位,司掌白玉京净坛。”
“三界供奉于此流转,十方愿力在此沉浮。”
“尔其涤尘氛使金浆不涸,拭心镜教玉液长流。”
“坛前青莲开谢处,便是功过簿记时。”
“尔其慎持净器,勤拂坛尘。莫使坛边生荇藻,长教镜底绝魍魉。”
“此诏既达,即刻飞升!”
诏音袅袅间,桃枝上三瓣沾露桃花,正飘入老螭微张的龙吻。
江离理解着这仙箓中的意思。
守坛使者是个什么官职?
听这个青鸟刚刚说,好像,是一个供奉给白玉京的仙人吃吃吃的地方?。
不是说地仙一位,看管的都是水流山川之类的吗?
而且也不用吸风饮露养仙气了?
奇怪。
但江离却不知,于那些真正踏入地仙境界的修士而言,白玉京所敕的种种职司名位,大多不过是个虚衔罢了。
一则,仙家超然,往往并不真个亲力亲为去管那具体职事,否则三界之中,又何来那般多的疏漏与灾殃?
二则,既已证得地仙道果,本体早已超脱物外,自可逍遥四海,神游八极。所谓“受职”,多是得一认可,享些香火便利罢了。
只是地仙之寿,不过千载之期,大多心思都放在这有限光阴中,如何淬炼出那一点“本源之性”,以求更进一步,突破寿限藩篱,真正得享长生久视。
正因为此,所以地仙才愿意呆在自己的敕地,因为完全没有必要随地乱跑。
世事纷扰,反在其次了。
螭龙怔然片刻。
虽说这登临地仙过于仓促,但是螭龙还是要嘱托两句。
“鱼将军,那你便回沉香山吧,那里虽说没有我这地方安全,但是想来你的修为也不至于有什么事。”
言罢,螭龙自然地转向那截空枝,又想嘱托一下蓝雀。
“蓝雀儿……”
螭龙话音忽止,桃枝在风中颤动。
蓝雀竟然在那青鸟念诵仙箓的时候,就已经飞走了!
却见远天云际,淡蓝残影正消失在日光之中。
螭龙有些惊愕。
下一瞬,螭龙山岳般的龙躯开始升腾。
那长长的龙躯,踏着云雾腾到空中,俯瞰着整个桃花山。
百里外的城郭中,早起的农人、坊间推开木窗的妇孺与孩童,同时仰首。
“龙君!是龙君要成仙了!”
不知谁先嘶喊出声。
人群从街巷、田埂、屋檐下涌出,黑压压一片。
在无何有之地群山的精怪眼中,螭龙是恐怖而威严的。
在衔玉宫水族的眼中,螭龙是一个巨大的庞然生物。
但在这些凡俗生灵眼中,那条每日现身布雨的青色螭龙,却是实实在在的守护神。
螭龙在云端悬停,俯瞰着脚下跪拜的渺小身影。
飞光为龙须镀上流金,那双看尽二千载月落星沉的龙目里,忽然涌起澎湃如春潮的暖意。
它昂首摆尾,吟声响彻天地。
“吞云孕得千峰雨,吐雾涵收万仞山。”
“高卧苍崖得水近,兴霖碧落水天闲。”
“吾去后,尔等当勉励耕种。”
“你们要好生供养城中神龟,他可以使你们年年风调雨顺。”
“龙君,龙君!”
万千百姓将额抵住泥土,呼喊声汇聚起来。
“恭送龙君!!”
螭龙想着,这话当然是他骗人的。
此方水土经过七日之前他的一雨,地脉已固,水元已安。往后只要勤勉耕种,年年都会是丰年。
螭龙最后望了一眼幽潭。
潭水深碧如故,倒映着江离昂首的身姿。
那对玉角间流转的华光,与它初离人间世时何其相似。
螭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看见了另一段传奇的开始。
青鸟振翅,天门洞开。
巨大的龙尾轻轻一摆,青灰色的身影便没入光流之中。
云霭温柔合拢,仿佛苍天为远行者拉上的帘幕。
......
回沉香山的路上,江离一爪抓着猴子,一爪抓着谢苍松。
两只后爪踏着云气。
扶摇的凝聚还是需要时间的,江离每天只能使用两次扶摇。
每次的距离大概在五十里左右。
有些云气从爪趾间缠绕而上。最细的一缕钻进趾缝,稍粗的几股顺着踝骨盘旋。
更多的聚成涡流,温柔包裹住整只后爪。
江离下意识弯曲趾爪。
所以江离估摸着距离,估计赶回沉香山,再怎么快也需要明天早上了。
猴子捧着几片龙甲。
江离的尾巴上插着一只小小蓝花,在风中淡淡摇曳着。
江离有时会看看小狐狸的位置,发现在那个地方确实不动了。
俯瞰之下,却见到恨江之下,偶尔有浪头闪过,都在往桃花山的方向游动。
螭龙说的没错,这次他的渡劫确实会引来水族。
江离运起云气,加快速度朝着沉香山飞去。
江离现在对云气的掌控还是很熟练的。
后爪触云,趾尖微微张开,便如心意而行。
因为上次操控云气,是从黑山踏着云气飞到桃花山上。
自那日从黑山踏云至桃花山,三百里云路将腾云之术炼成身体的本能。
此刻心念急转间,云絮自动缠绕爪踝,托着龙形破空而去。
所以江离的腾云才如此流畅。
江离就这样飞着飞着,终于看到了鲛人所在的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