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脑崩裂的剧痛并未降临。
江离愣了一下,鱼眼重新聚焦,向上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铁棍,横亘在自己与猴尸之间。
那粗糙的铁棍看着有些熟悉,此刻微微颤抖着,架住了猴尸的干枯爪子。
江离的视线顺着铁棍向上移去。
破旧的僧衣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向后飘飞着如同一件袍子。
穿着这衣服的猴子有些佝偻,此刻正咬着牙,将那铁棍微微抬起。
猴王!
江离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鲛人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的四大喜事之一了。
“师父!吱吱!!”
此刻,猴眼目露精光,仿佛全身都在发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猴尸。
江离瞪大了鱼眼。
“砰!”
一声沉闷巨响!
猴尸那只被铁棍架住的枯爪猛然发力,向旁一荡一扫!
猴王猝不及防,连猴带棍竟被这一扫之力直接打飞出去。
“轰!”
那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飒爽猴姿,只保持了一刻不到。
铁棍脱手飞出,在空中翻飞了一下,而后被那猴尸稳稳接住,握在了枯爪之中。
乌黑的铁棍与干枯的猴爪相映,竟然有一种契合的感觉。
那棍子正是被黄鼠狼在黑山偷走的那根。
“吱吱!”
似乎是失而复得的原因,猴尸竟在原地耍起了棍子,仿佛那棍子是什么绝世珍宝,爱不释爪。
一时间,猴尸都忘了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江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根铁棍上,不停地把玩着。
江离心念电转,悄悄动了动身体。
此时的他,连靠吞日汲取暖流都做不到。
所幸,身下这黑山的土地,不知为何原因,正散发着滚滚热气,透过焦黑的土壤传递上来。
江离将受伤的鱼躯紧紧贴在地面,那丝丝缕缕的热流便渗入体内,虽然微弱,却也能补充些许暖流。
那暖流不断恢复着江离的力量。
趁着那猴尸正低头把玩刚到手的铁棍,江离悄悄积蓄起体力,准备逃跑。
而后,江离和猴王对视了一眼。
【逃逃逃!】
猴王和江离,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下一刻,不约而同地。
猛地朝着两个方向分头逃窜起来!
然而,就在江离刚刚迈出第一步时,那原本低头看棍的猴尸,空洞的眼窝倏然转向。
“吱吱!”
猴尸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江离,手持铁棍,一步踏出,地面震颤,朝着穿衣服的猴王疾追而去!
江离一边拼尽全力向乱石堆深处挪动,一边紧张地回头瞥去。
看到猴尸果然去追猴王了,心中默默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替猴王揪心起来。
毕竟这猴子的厉害,江离是见识过的。
江离不敢停下。
然而,江离也绝不会就此逃出黑山
自己的徒弟还在这里呢!
虽然说自己是个便宜师父。
一边跑着,江离一边听着,那低沉的轰鸣声仍在山中回荡,时远时近。
此时天色渐晚,日头西斜,距离黑夜降临已不远。
江离强撑着,一路逃跑找到一处隐秘山坳,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面。
地热丝丝缕缕传来,虽然微弱,但好在体内暖流运转之法并未失效。
在暖流的滋养与地热的补充下,它的伤势开始极其缓慢地恢复。
一直等到夜幕完全降临,山中那轰鸣声才渐渐停歇。
却不知猴王怎么样了……
江离心中忧虑。
一边想着猴王,一边想着去了人间世的小狐狸。
它借着岩石缝隙透下的些许微光,查看自身。
鱼躯上的伤口在暖流作用下已不再流血,但大片大片的银鳞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与尚未愈合的裂口,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正当江离一边疗伤,一边警惕地感知四周时,一阵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从山坳外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岩石外响起。
“师父?”
......
与此同时,黑山脚下,黑山镇。
镇子已不复往日模样,处处透着破败。
老道士正指挥着仅存的几十户村民,打包着简陋的家当,准备举镇迁徙。
“快些,快些!锅碗瓢盆能带就带,带不走的……唉,就算了!将来……不一定能回来了!”
老道士的声音急促,回荡在残破街巷中。
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问。
“仙爷爷,连您也拿山上的猴子没办法了吗?”
老道士闻言,悄悄叹了口气。
转过身时,却又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怎么会呢!娃娃别瞎想!是我要降妖,那动静太大,怕你们离得近,被波及到!所以才让你们先去沉香山下的温香镇避一避!”
“等爷爷收拾了那猴子,再接你们回来!”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在老道士的威信下,还是加快了动作。
自那棵无用之树莫名消失后,黑山深处那具猴尸的“暴动”便越来越频繁,气息也越发不稳定。
老道士其实早已抵达黑山。
也曾数次上山,与那猴尸周旋甚至激斗。
老道士更是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一次惨烈的交锋后,暂时击败了猴尸,连猴尸的身体都打得粉碎。
然而,老道士很快发现了。
这猴尸,竟会在第二天天明时分,诡异地苏生。
甚至,他和师父还联手将那猴子击得粉碎。
但无论前一天身体是何模样,只要天色破晓,它便会恢复如初、
这才是老道士决定让村民迁徙的真正原因。
此时,他一边指挥着村民迁徙。
另一边,师父去找寻彻底解决这猴尸的方法了。
......
“师父。”
猴王悄悄走了过来。
江离借着微光看去,只见猴王也是狼狈不堪。
浑身毛发凌乱,好几处地方皮开肉绽。
更显眼的是,他身上那件破旧僧衣不见了,想来是被那猴尸夺了去。
不过比起江离这剥了半身鳞的模样,猴王的伤势确实要轻上许多,行动无碍。
江离心中疑惑:他是怎么从猴尸里逃出生天的?
“他怎么不追你了?”
江离问。
“师父,这猴尸到了晚上,就会爬到山顶,盘腿打坐。”
那个时候,他就不会再继续追了。
江离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靠近他,他还会追你吗?”
猴王这回反应很快,但随即摇了摇头。
“猴不知道。”
江离鱼脑飞快转动。
有固定沉睡的时间,这说明这猴尸还是有弱点的啊。
念头一起,江离便用爪子撑起身体。
“走,去看看。”
江离是这个意思。
“很危险啊师父!”
猴王仿佛被这大胆的提议吓到,连连挥动爪子,猴脸满是后怕。
但江离心意已决。
经历过白天那场几乎殒命的血战,江离在生死边缘滚过一遭后,它心里原本被安逸磨去的胆魄,此时悄然复苏起来。
“好吧。”
见江离十分坚决,猴王只得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跟在江离后面。
一猴一鱼,借着夜晚的掩护,在山石间穿行着,朝着山顶摸去。
江离四爪悄悄落地,鱼眼在夜色中扫视四周。
虽说要大胆尝试,但谨慎还是必须谨慎的。
莫约半个时辰,它们才到了靠近山顶的位置。
一鱼一猴找了一块石头,藏在后面,悄悄张望着。
而后江离便看到了那猴尸的身影。
它果然如猴王所说,盘膝坐在最高处,背对月光,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黑山融为一体。
只是这么远远望着那静坐的背影,江离心中忽然掠过一丝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姿态?
但江离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此刻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江离的爪子放得愈发轻缓。
那猴尸依旧纹丝不动。
终于,一鱼一猴来到了猴尸近前。
江离目光一扫,便发现那根铁棍和破旧僧衣,被随意丢弃在猴尸旁边。
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