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楚玄意识回归时，感受到的第一个东西。

　　不是那种刀剑加身、法力对轰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迟钝的、像是被人塞进一个太小太窄的壳子里的胀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陌生——空气像是有重量，压得肺叶张不开。

　　他吃力地撑开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头顶一盏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的电流声钻进耳膜，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又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干净。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在识海中翻涌碰撞，像是被搅碎的湖面，每一片倒影都支离破碎。血色的天空、崩塌的空间裂缝、师尊将他推进裂隙时最后的口型——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坠落，漫长到像是经历了一千次轮回的坠落。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真元，内视己身。

　　然后他僵住了。

　　丹田在哪里？三百六十处窍穴在哪里？那条贯穿天地之桥、引动周天星辰的经脉通道在哪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里只有一颗心脏在缓慢而费力地跳动，血液在脆弱的管道里粘稠地流动，五脏六腑像是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物件，勉强维持着运转。这不是他淬炼了三千年的天仙道体，这是一具——凡人的身体。

　　一具虚弱到令人窒息的凡人之躯。

　　楚玄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花了三息时间来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开始调动仅存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自己的识海。

　　探查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

　　识海几乎碎成了筛子。原本浩瀚如星河的识海现在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虚空，残留的神识像风中残烛一样飘摇不定。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一个黯淡到几近透明的小人蜷缩着——那是他的元神。曾经金光万丈、眉目与他一般无二的天仙元神，如今缩成拳头大小，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体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天仙修为，十不存一。更准确地说，他现在连修真界最底层的筑基修士都不如。这副元神能完整地到这具身体里而没有当场魂飞魄散，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好在，元神还在。只要元神不灭，一切都可以重来。

　　楚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整理那些交错纠缠的记忆碎片。

　　这具身体的原主——不，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那份记忆虽然被三千年的修真岁月覆盖得几乎找不到了，但它确确实实就在这里，像是箱底一本落了灰的旧日记本。他翻开它，看到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普通年轻人的一生。

　　出生在一个叫蓝星的地方，在一个叫夏国的国家长大，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妹妹。高中、大学、毕业、上班，然后是一场车祸。

　　三天前，他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当场心跳停止。抢救回来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三天。

　　楚玄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咀嚼了几遍。

　　他在玄元大陆修炼了三千年。三千年，从一介凡人到天仙，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到一方真君，他经历了多少场生死大战，渡过了多少次天劫，亲手埋葬了多少故人。那三千年中的每一个日升月落、每一次闭关悟道、每一场血战厮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里，只过去了三天。

　　三千年对三天。

　　这中间的落差让楚玄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诞——他在异界活了三千年的漫长岁月，比这颗星球上所有活着的记忆加起来还要长，而现在他回到了这一切的起点，变回了一个刚刚被车撞完的年轻人。

　　不，不是变回。

　　楚玄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手背上有输液的针头留下的胶布，皮肤苍白，指节分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只凡人的手，但它承载的，是一个天仙的元神。

　　他还是他。只不过是肉身换回了原来的那一副。

　　“小玄？”

　　一个声音突然从左侧传来，带着颤抖。

　　楚玄偏过头去。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说话的人。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髻，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她身上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袖口沾着一点干掉的汤汁，大概是吃盒饭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起皮。

　　这张脸，和脑海中那本旧日记里的照片对上了。

　　林秀芝。

　　他的母亲。

　　楚玄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女人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她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也跟着晃。

　　楚玄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有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感觉。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重新睁开，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妈。”

　　林秀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没哭。眼眶红透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杯子放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站起身说了句“我去叫医生”，转身的时候膝盖撞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却脚步没停，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楚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情绪。

　　他做了三千年的真君，受人敬畏，言出法随。但从来没有人这样紧张过他。不是因为他修为高深，不是因为他是玄元真君——就只是因为他叫楚玄，是她儿子。

　　这种感觉陌生的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下午的检查让所有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车祸造成的脑部淤血在三天内几乎完全吸收，身体各项指标都在迅速恢复，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体内加速了整个愈合过程。主治医生翻着病历啧啧称奇，把“医学奇迹”四个字说了三遍。

　　只有楚玄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他在意识回归的瞬间，元神本能地释放了最后一点可以调动的灵力，强行稳住了这具凡人身躯的生机。代价是他的元婴又黯淡了几分，短期内别想再动用任何像样的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