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望着眼前天真懵懂的小道童,心头五味杂陈。
自从师父证得那玄之又玄的仙道,返老还童后。
不仅修为尽散,连过往记忆也荡然无存。
每每第二天太阳升起,师父就会忘记第一天的事情。
昔日严厉持重的师父,竟在登仙之后变得如三岁小孩般。
眼神清澈,天真浪漫。
有时甚至显出几分痴态,但好在无忧无虑。
老道士翻遍了所有典籍,访遍了交游的方外之人,却寻不到半分头绪,更无解决之法。
师父变成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难以接受。
无奈之下,老道士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自称是他的师父,又编造了一个小道童不慎跌撞,伤了脑袋,故而前事尽忘的原因。
勉强糊弄了一下小道童。
而数年前,机缘巧合之下,他又从恨江里的衔玉宫中听到一则秘闻。
世上有一种奇异银鱼,春生而冬死,寿数仅一轮回,记忆更是短暂如朝露。
本来他将这小银鱼养育在沉香山里,也与师父服用过。
但丝毫不见效。
但这小银鱼,似乎是突破了寿数限制去了恨江。
莫非,是个变数?
说不定能治好师傅的病。
如今这小银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是这小银鱼能回到沉香山,就好了。
正在想着银鱼时,老道忽然在桌上看到了一封信。
信纸皱皱巴巴,上面隐隐有着血痕。
老道士将信纸展开。
呈谢苍柏道长亲启
久未通音问,然事出紧急,不得不冒昧驰书。
近日黑山镇颇不太平,有邪祟作乱,乡民惶恐。
查其根源,乃是一只黄鼠狼,潜入镇西土地庙中,窃食香火,暗夺愿力。
不过旬月,便已修出凶性,化作妖物。
此獠昼伏夜出,专挑落单行人下手,已接连害了四条性命。
眼下人心涣散,日未落便闭户锁窗,镇中几无生气。
素闻道长修为精深,心怀慈悲。
今妖邪横行,生灵涂炭,万望道长念在苍生无辜,移驾黑山,诛此恶孽,还此地一片清平。
不多时一老道牵着一小道童,风尘仆仆地从山口走了出来。
“师父,咱们要去哪啊?”
老道士脚步一顿。
“黑山镇那里,估计是咱们在恨江的时候,传过来一封信。”
“信中说黑山镇那里出了些事情。有只黄鼠狼,不知怎地窃食了庙中香火,竟成了气候,已害了好几条人命。此等妖邪,不可不除。”
用那银鱼助师父恢复记忆之事,只能等从城中归来再说了。
毕竟帮师父恢复记忆是自己的事,但是救人除妖却是天下的事。
不多时,那一老一少的身影,便也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与的山道尽头。
黑山,便是群山之一。
沉香山和黑山,都是群山中的一座。这些山要么荒无人烟,要么便有成了气候的妖怪坐镇,占山为王。
......
废墟深处,江离轻轻摆动尾鳍,银麟搅动微澜。
在数百双鱼眼的注视下,江离开始像上游游动了。
随后江离便带着鱼群,摆尾溯流而上。
此时,恨江之上,终于彻底变得清明。
夕阳如金箔倾泻,将浩荡江面熔做一块通透的琉璃。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往日沉滞的江流此刻清澈见底,连石缝间的螺蚌都舒展壳甲,沐浴着朗朗清辉。
而后被江离吃下。
恨江之上。
远处已有轻舟破浪,橹声欸乃惊起白鹭两三,翅尖掠过处抖落碎金万点。
山色有无中。
待玉兔东升,江离已带着鱼群游至上游。
月光铺展,在水面浮沉跃动。
数百青鱼相随,时有流萤自芦苇丛飘摇而起,碧光点点缀在鱼群间。
江离额前两角泛起温润白芒,波心忽有鱼儿跃出,尾鳍拍碎满江月影,荡开环环银圈。涟漪漾至岸边,惊动栖于老柳的寒鸦,哑声随夜而默。
此番笛音,已不复往日之悲切呜咽,反而似一道涓涓暖流,缓缓淌入夜色。
一直蜷缩在龟甲上的小狐狸,身体颤抖了一下。
之前硕大田螺带来的忆梦,如今终于被解开了。
随即,小狐狸那紧紧的眉头,如同被一只手轻柔抚过般,一点一点地舒展了开来。
它那原本因异梦而紧紧绺在一起的火红毛发,仿佛枯木逢春般,自内而外焕发出生机。
每一根毛发都似乎被注入了暖流,根根舒展开来,恢复了往日的蓬松与柔亮,在月华与粼粼水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红色光泽。
紧闭的眼睑轻轻颤动,而后带着初醒的惺忪,睁了开来。
小狐狸的目光先是落在近处龟甲的纹路上,旋即望向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安谧的江夜星空。
它轻轻晃了晃脑袋,疑惑地看来看去。
最后望向了吹奏笛子的江离。
明明是那么小的一条银鱼,但她为什么感觉到。
游在水里的并不是一条鱼。
而是一条银鳞潜龙。
“呜。”
小狐狸饶有兴致看着这条银鱼不停游曳着。
此时的江离确实漂亮,尤其是口中叼着青笛,威风凛凛的样子。
活像一个将军。
小狐狸忽然觉得这条银鱼有些意思,就这么被那老道士抓了去,有些可惜。
想回到沉香山的心,也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
时间如水流逝,转眼三日过去。
小狐狸还在犹豫。
这一日,老龟吞吐着绵长水泡,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中闪烁着犹豫,最终还是将视线投向了正在附近巡游的江离。
老龟看着江离指挥青鱼。
而后瞅了瞅自己的四足,心头不禁活络起来。
或许可以请这小银鱼帮帮忙,说不定,还能让自己再次挪动步子?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老龟自己按了下去。
它活得太久,见识过沧海桑田,却也养出了一身固执的性子,脸皮向来薄得很。
主动开口求鱼,尤其是求这么一尾懵懵懂懂的小鱼,它属于古老生灵的小小矜持,让它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于是,老龟决定自己再试试。它暗自蓄力,脖颈微伸,四肢在淤泥中奋力一蹬。
身体只是晃了晃,深陷的状况并未改善分毫。
老龟有些泄气,将头颅悄悄偏向江离,豆大的小眼里暗自使劲,希望江离能自己领悟一下。
可惜,江离正全神贯注于追逐另一只肥美的水蚤,银尾欢快地摆动着,对老龟的眼神毫无反应。
脑子里只有纯粹的【吃吃吃】。
“噗嗤——”
清脆的笑声从水面传来。
趴在龟背上的小狐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火红的尾巴尖都轻晃起来。
老龟一听这笑声,仿佛被戳破了心事,整颗脑袋“唰”地一下缩回了壳里,只留一双小眼睛在壳缘处。
羞赧得恨不得江龟当场在江底挖穿一个洞。
小狐狸笑够了,便伸出蓬松的尾巴尖,轻轻探入水中,拍了拍江离的尾鳍。
【嗯?】
江离终于从美食的诱惑中分出一丝注意力,茫然地转头看向小狐狸,又顺着小狐狸眼神示意,看向了老龟。
过了一会,江离明白了老龟想挪窝却不好意思说的窘境。
【推动?】
江离立刻来了精神,再次集中意念,召唤青鱼。
然而,他对青笛的掌控毕竟生疏,远未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江离想着推动乌龟,传达出的指令却十分笼统。
“呜!”
江离腮帮鼓起,青笛猛地吹奏起来。
顿时,水底一片繁忙景象。
几十尾青鱼一拥而上,登时乱作一团!
“嗬……!”
老龟猛地从壳里探出头,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
那些鱼嘴鱼身碰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麻痒!
好痒!
江龟一瞬间便不想让江离帮忙了。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小狐狸趴在的龟背上,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她觉得就这样待在恨江边,看看这银鱼和江龟,日子简单又热闹,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仅剩了三年寿数的话。
鱼群倒腾了整整一天,江龟的身子终于从水里挪动了开来。
然而,就在龟身脱离束缚的那一刻。
天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