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江离甩尾向下游潜去，溪水渐宽渐深，周遭的景致也变得不同寻常，多了些嶙峋怪石。
忽然，前方水底现出一片朦胧的轮廓，那似乎是半埋在厚厚淤泥的断壁残垣，几根歪斜倾倒的巨大石柱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些刻纹。
【吃吃吃，云蛟，乾....】
那持续不断的呼唤声，此刻无比清晰地指向阴影深处，低回悠长，带着一种悲怆的韵律。
江离迟疑了片刻，救小狐狸的念头压过了不安。
它摆尾，小心翼翼地朝那片废墟靠近。
若老江龟所言不虚，那梦螺，应当就在这水下废墟的某处了。
顺着青色丝线指引，江离在昏暗中谨慎穿行。
光线在此处被层层阻隔，只余几缕天光艰难透下，勉强照亮水中漂浮的尘埃。
一条体型硕大的青鱼，正慢悠悠地巡游而过，姿态僵硬，眼神空洞。
那大鱼侧过眼，冷漠地瞥了江离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水中杂物，旋即又漠然摆尾，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消失在更深的暗影里。
江离心中闪过疑惑，但无暇深究。
它继续向废墟深处潜去。
绕过倾倒的石台，穿过一道半塌的的拱门，又在一片死寂的水域中游弋了许久。
终于，在一块青石板面上，江离看到了它要找的东西。
一个硕大无比的田螺。
壳色青黑，正静静地吸附在石板中央，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是它了！
【射射射！！！】
江离没再多想，救小狐狸心切。
心念微动，角中水元便感应而生，一道水元倏地射出，撞击在螺壳上。
“喀。”
碎裂声在水中荡开。
坚固的螺壳应声而裂，旋即散作数片。
一缕淡青色的的烟气，从碎裂的螺壳中袅袅升起，在水中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叹息，随即便急速向上飘升。
很快没入上方那片高天之中，消失不见了。
完美！
江离松了一口气，转身摆尾，正准备循原路返回恨江上游，去查看小狐狸的状况。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废墟之中爆发开来
江离浑身一僵，小小的鱼身被这声浪冲击得剧震。
雷声滚滚，余波在水中回荡起来。
而声音的来源，来自这片废墟的更深处，那连天光都难以企及的幽暗之地。
紧接着，江离敏锐地捕捉到，有一股熟悉的的香气，正顺着那雷声传来的方向，飘荡过来。
是灰团子的香气！
【吃吃吃！】
腹中发出欢快声音，两种不同的渴望似乎在此刻重叠了。
江离在原地定了定神，小小的鱼脑转了一下。
最终，对灰团子的渴望，以及那“吃吃吃，云蛟，乾”的奇异牵引，占据了上风。
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江离尾巴轻轻一摆，调转方向，朝着雷声与香味的源头，那废墟最深的地方，游了过去。
沿途的景象愈发诡谲。
朽木与碎瓦在水流中无声扭动。
江离能感觉到，虽然此刻江面之上应是晴空万里，但偏偏笼罩此片水域上方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极其浓郁的雾气所遮蔽，那雾气沉沉翻涌，将本就不多的天光滤成一片灰蒙。
江离顺着那越来越浓的香味，游到了废墟的尽头。
却见尽头处，是一间半嵌在岩壁中的巨大屋舍。
厚重的石门半开半掩，里面漆黑一片，唯有那诱人的灰团子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门内飘散出来。
【吃吃吃！】
江离再也按捺不住，小小的身子一摆，便从那半开的门缝中溜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江离努力睁大了鱼眼，也只能勉强看到，黑暗中，有十多个个灰团子，在水中缓缓地漂浮这
那正是它梦寐以求的灰团子！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美味美味！】
江离彻底将警惕抛到了脑后。
它猛地窜上前，啊呜一口，便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灰团子叼住，囫囵吞下！
【好吃！】
一个哪够？
江离尾巴一摆，又冲向第二个，一口吞下！
第三个，第四个……
它吃灰团子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看到就吞，小小的肚子鼓了起来。
迟钝的小小鱼脑完全想不明白，是谁这么好心，把这么多珍贵的灰团子扔在在屋子里。
它只顾着埋头猛吃，沉浸在美味中，得意忘形。
而等到它瞄准第八个稍大些的灰团子，准备下口时。
身边的那个灰团子，刚好被一股更强大的吸力嗖地一下卷走，消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江离疑惑地抬起脑袋。
谁？谁在抢自己的灰团子吃？？？
它瞪圆了鱼眼，朝着灰团子消失的方向望去。
却见江离刚刚抬起视线，便猛地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幽幽亮起的的幽绿色竖瞳！
那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尽的冰冷。
这是……？？？
江离僵住了。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眼睛缓缓移动。
而后，江离终于看清。
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色巨蟒！
这巨蟒盘踞蜷缩，几乎塞满了大半个屋舍。
布满细密鳞片的躯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而江离自己，刚才竟然就在这巨蟒盘绕的身躯缝隙间，欢快地吃着灰团子！
只是此刻，这巨蟒状态显然极差。
它身上有多处焦黑的伤痕，鳞片翻卷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空气中除了灰团子的香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与血腥味。
方才那声近在咫尺的雷鸣，显然正是劈在了它的身上。
它正艰难地张开巨口，缓慢地吸纳着水中漂浮的灰团子，用这些灰团子回复气息。
【怕怕怕！】
江离的鱼脑终于后知后觉，浑身鳞片都炸了起来。
那巨蟒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眼前这只胆大包天的银色小鱼，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似乎也因这闯入者而愣了一瞬。
“汝……”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轰！！！”
就在此时，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恐怖雷霆，撕裂水域上方的浓雾，再次狠狠砸在了黑蛇身上！
“呜——！”
黑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凄厉惨嚎，整个身躯疯狂痉挛扭动，搅得屋舍内水流激荡。
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紫色的电蛇在它体表疯狂流窜，让它本就虚弱的气息再次暴跌。
【吃吃吃！】
腹中暖流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鸣叫起来！
江离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不轻，但本能快过思考。
它看到就在自己不远处，因为黑蛇痛苦翻滚而从它身边震开的一个灰团子。
江离几乎想都没想，猛地一窜，啊呜一口，又将那灰团子吞了下去！
而后，江离看到，那遭受重创的黑蛇，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它正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挪动头颅，朝着稍远处另一个漂浮的灰团子伸去，那是它对抗下一道雷劫的关键补给。
【射射射！】
“嗖！嗖！”
两道水元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击在那个灰团子边缘！
水元之力巧妙地将灰团子推得滴溜溜旋转，瞬间偏离了原定轨迹，朝着与黑蛇相反的方向漂去！
“嘶——！！！”黑蛇发出一声嘶吼，幽绿的眼瞳中暴射出骇人的杀意！
天籁之劫，是精怪蜕变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
因为要全力承受雷劫洗练，生灵的躯壳与魂魄都会陷入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
但又因妖役之故，通常精怪突破时，又不能让其他强大生灵在旁护法。
此刻，这黑蛇便是如此。
它虚弱至极，却又被江离这小贼气得几乎失去理智。
只见它额头正中，一块比其他鳞片更加闪亮的东西，骤然亮起一抹光芒！
江离瞬间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牢牢锁定了它！
与此同时，笼罩在上空的灰白浓雾，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变得更加浓稠！
【逃逃逃！】
江离的求生本能尖叫着，它扭身摆尾，就要朝门外那唯一的生路冲去！
但就在下一刹那。
“轰——！！！”
第三道劫雷，裹挟着毁灭之威，刹那间劈落！
这一次，那天雷精准地命中了黑蛇的头颅！
“噗嗤……”
黑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一片区域的血肉鳞甲湮灭！
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巨大窟窿！
甚至连惨嚎都未能发出，它眼中那骇人的幽绿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庞大如山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缓缓地沉了下去，再无半点生机波动。
渡劫，失败了。
尘埃落定。
江离惊魂未定地停在石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内张望。
却发现，里面除了缓缓下沉的巨蟒尸体，再无其他动静。
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与威压，也随着黑蛇生命的消逝而烟消云散。
【吃吃吃，吃吃吃……】
腹中那奇异的呼唤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这次，声音的源头，似乎直指那已无生息的巨蟒尸体。
要不再……回去看看？反正它好像已经死了……
江离那小小鱼脑再次转动起来。
它摆尾，重新游回了那阴森的屋舍内，绕着那庞大的尸体转了小半圈，最终，游到了黑蛇那颗巨大头颅旁边。
【吃吃吃，云蛟，乾！】
呼唤声在此处达到了顶峰。
江离顺着声音仔细看去。
只见在黑蛇眉心正中，那块之前亮起的地方，竟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凸起。
那凸起处的皮肉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显暗沉。
【吃吃吃！吃吃吃！！】
【吃吃吃！云蛟，乾！】
腹中暖流的声音顿时变得无比急迫。
江离不懂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本能告诉它，那皮肉下的东西，很重要，是……
能吃的，而且和“龙”有关。
难道是这东西？
江离不再有丝毫犹豫。
它尾鳍猛地一摆，调整好角度，对准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肉，狠狠地咬合而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声音，在水底响起。
一小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被江离一口吞下！
那薄片脱离黑蛇眉心的刹那，原本微弱的银光骤然明亮了一瞬，江离能感到其中蕴含着一股精纯而古老，并与它体内暖流隐隐共鸣的气息。
而就在这银色鳞片被江离吞下的刹那。
“轰！！！”
外界的江面之上，那隔绝天日的浓重灰白雾气，仿佛失去了核心的维系，开始疯狂地向内收缩！
漫天雾气仿佛有了生命与方向，旋转着汇聚成一道接天连水的灰白色气柱，猛地扎入恨江江水之中！
随后，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轰入了江离那小小的的鱼躯之内！
《山海经·云蛟，乾》
云蛟，乾为黑蛇所化，常隐于晨雾暮霭，吐气则百里同晦，吸风则群岫皆明。
其行也，乘云若御舟，其息也，化雾入深涧。
见则其邑大穰，农人望其雾而知岁丰。然性傲不驯，触其逆鳞者，必遭云锁雷殛。
腹中声音，骤然在江离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震得它小小的鱼脑嗡嗡作响。
半晌，江离才从这信息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隐隐明白过来。
自己腹中那神秘声音所指引的“吃吃吃，云蛟，乾”，似乎并非虚妄，而是指向某种与“云蛟，乾”相关的，可以获取的神通？
而此刻涌入自己体内的这海量灰白雾气，是云蛟，乾的神通？
声音每说一声“吃吃吃，什么什么的”，就代表着这个地方，可能存在着能让自己掌握的神通？
江离好像有点懂了。
刚想摆尾离开这阴森之地。
但此时，江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块石头上，似乎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青玉色的笛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好看！
江离的游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青玉笛也衔了起来，叼在口中。
就在它衔起青笛的同一时刻。
嗡！
一首水族乐曲与操控法门在触及笛身的瞬间骤然苏醒！
那乐曲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江离的脑海中。
江离不由自主地，对着周围的水流，试着按照浮现的韵律，轻轻吹出了第一个曲子。
“呜”
刷啦！
所有青鱼眼瞳瞬间恢复清明，动作却依旧整齐划一，随着江离意识中一个模糊的指向，迅速变换队形。
如臂使指，流畅无比。
原来便是这青笛天天在抢馒头！
但江离的鱼脑深处，那暖流在与笛音传承的激荡下，隐隐又吐出了一段更为幽深、更为原始的旋律。
那曲调十分激昂，充满了洪荒水族弱肉强食的气息，仿佛从未被任何持有者真正吹响过。
江离试探着，将一缕意识注入笛中，吹出了一曲。
“咴！”
笛音陡变！
如夤夜孤鹃泣血，水中温度骤降！
所有青鱼浑身剧震，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杀意！
它们身上的鳞片片片倒竖，如同无数柄出鞘的薄刃。
“咯咯咯……咯咯……”
鳞片摩擦声汇成一片。
鱼群不再散乱，它们以江离为核心，开始疯狂堆叠！
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个庞大无比的的青色漩涡！
内里，水流被彻底搅乱，形成一个恐怖的窒息杀场！
这已不再是鱼群，而是一座绞杀一切的刀锋牢笼。
江离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起眼的青笛，除了日常驱使鱼群，竟还藏着这般酷烈的杀伐之音！
好东西，好东西。
迟钝的鱼脑转了起来。
江离将青笛衔在口里，忽然又发现自己的鱼嘴里，似乎，还有一口浓痰一般。
【吐吐吐！】
江离本能地张大鱼嘴。
“哗啦啦！”
喷涌而出的，是一股白色雾气！
这雾气喷吐量惊人，瞬间便在水中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水域，将那旋转的青色刀锋漩涡也一并吞没。
奇妙的感觉涌上江离心头。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它的视线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更为清晰敏锐，水中每一丝波动都了然于心。
但那些在雾中疯狂旋转的青鱼，却瞬间乱作一团！
它们失去了方向感，彼此碰撞，煞气十足的阵型土崩瓦解，只能在浓雾中无头苍蝇般乱窜。
江离衔着青笛，悬浮在自己喷吐出的的浓雾中心，小小的银灰色鱼身一动不动。
体内暖流满足地打了个嗝，似乎对这番进食颇为满意。
江离瞪大了眼睛。
【今日吃蛇，能吐雾。】
......
与此同时，远在沉香山。
那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终于赶回了家中。
老道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看向小道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