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地动山摇。
更像是整个无何有之乡,同时震颤了一下!
仿佛支撑着这片天地的的枝干,被猛地抽走了一根。
这震动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强烈。
江水为之凝滞一瞬,山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趴在龟背上的小狐狸,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悸动中,浑身猛地一僵。
意识一下便清晰了起来。
小狐狸望着江面,觉得应该是时候回沉香山了吧。
她的寿元之困尚未解决,来这恨江寻找小银鱼,终究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个插曲。
小狐狸为什么想要化鱼之术呢?
因为,在无何有之地,与人间世的连接处,有一条浩渺大江。
大江之上,有一层厚厚的界壁。
即使是仙人也无法飞过。
所以,只能用化鱼之术,变成鱼儿过去。
奶奶说,小狐狸的病,只有人间世的神医才能治好。
“沉香山。”
小狐狸喃喃自语道。
她还是在犹豫。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透过水面,传了下去。
水中,江离忽然停了下来。
鱼头微微抬起,望向岸边那一抹红影。
沉香山。
这三个字入耳的刹那。
腹中声音颤动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再次于它小小的鱼脑中炸开。
【沉香山!】
【吃吃吃!!】
【吃吃吃,鸣蛇,离】
这感觉如此熟悉。
与当初初临恨江,听到云蛟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要去沉香山。”
江离吐出了几个字。
紧接着,江离便在小狐狸的目瞪口呆下,朝着沉香山游曳过去。
丝毫没有停留。
“哎哎哎!”
小狐狸慌忙从龟背上跃下,四爪仓皇落地,火红的身影紧追着江离而去。
自己还在迟疑着,这小银鱼在兴奋些什么啊?
江离一般游曳一般寻思着。
自己腹中的无形之物,可以将吃下的东西吐纳,而腹中的声音,可以告诉自己获得能力的位置。
以及,简短地告诉自己该做什么?
那,自己腹中的声音是有意识的吗?
但此时,腹中的声音仿佛再次发力。
江离的思想又一次被压制了下去。
短短几刻,江离便忘记了自己想的是什么了。
......
老道士和小道童正在走着,老道士忽然感觉到,大地震颤了一下。
“嗯?”
老道士向下一看,只见原本深埋地底的根须,忽然间消失了。
无用之树,是无何有之乡中间的一颗庞大的树,其每一根脉络,都扎进了整个无何有之乡。
千百年来,它以其无所可用之性,无为而立,无形中镇抚着此间万物因有用之念而生出的躁动之心,亦以一种迟缓韵律,影响着万物灵智开启的速度。
故此乡之中,生灵开智艰难,岁月流淌也显得格外悠长缓慢,颇有几分太古浑噩之遗风。
但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无何有之乡,要变天了吗?
......
沉香山的风,总比别处来得更加料峭。
沉香山之所以叫沉香山,是因为这片地方,掩埋过无数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些化成了养料,有些不知所踪。
叫沉尸山又不好听,索性山受尸体润泽之后,开出一种奇妙的花,芬芳无比。
茸茸雏兽,啾啾雀鸟,乃至溪畔青苔崖边老藤,皆在日复一日的香气浸润中。
懵懵懂懂地,便晓得了日升月落的玄机,悟得了寒来暑往的轮回。
这两日,天气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变得凛冽起来。
小小雪粒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絮,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沉香山那巍峨巨影穿透雪幕显现时,四野八荒已是一片皓然素白。
雪入江面融入水中,结成一层薄薄冰面。
江离自然早已不记得沉香山中,那条曾滋养他的清浅溪涧是何模样。
属于银鱼那短暂如朝露的记忆里,关于山涧的部分早已褪色。
只还记得其他银鱼在自己眼前消失的样子。
【吃吃吃!】
腹中那催促般的鸣响再次频繁起来。
江离便不再看雪,他摆动银尾,凑到冰层较薄的区域,鼓起鱼鳃,吹动起青笛来。
不多时,便有几尾青鱼顶着寒气从深水处游来,口中衔着肥硕的水虫递送给江离。
有时,小狐狸也会它用的鼻子在覆雪的岸边探寻,找到泥土中蛰伏的肥蚯蚓,便用嘴衔起,跑到江边。
用爪子敲碎一小片冰面,将扭动的蚯蚓轻轻放入水中,看着江离游过来,一口吞下。
小狐狸对江离还是有些愧疚的。
虽说,是江离自己要回沉香山的。
这段时间,尽管环境严寒,江离凭着青笛的召唤和小狐狸的帮助,口中的吐纳循环未曾停歇过。
鱼的身躯也在这段时间变长了些许。
江离觉得自己已经变得足够聪明了,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想一些稍微复杂点的事情,比如雪是什么,为什么冷。
但好像总是还差了那么一点什么。
不是吃虫子,也不是吃那两脚动物的食物,而是一些别的东西。
江离小小小的鱼脑想不明白。
莫非?
江龟和小狐狸似乎都比自己聪明很多很多,这其中到底有着什么区别?
这一路上,那小狐狸也一直在嘀咕着给自己找一些孩童的启蒙读物。
这条小小银鱼,在这一刻,有了想成精的想法。
游着游着,顺着冥冥中一丝微弱的熟悉感,江离回到了最初那片山涧溪流旁。
刚一入溪,小狐狸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火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雪林深处,仿佛急着去追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似是去找寻什么去了。
而山涧的溪流,也不同了。
溪水中,竟多了好几道陌生的身影。
江离定睛一看,不由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只见原本熟悉的水域里,竟游弋着数个颜色各异的鲛人。
有的发色墨绿,有的身段如珊瑚泛着浅红,还有的一片银白。
她们下半身皆是覆盖细鳞的鱼尾,在冰冷溪水中摆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远处,那几条鲛人正聚在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做些什么。
江离是没有见过鲛人的。
但在鱼类的眼中,鲛人是很美的。
江离小心地调整位置,凝神细听起来。水流将断断续续的声音送来,他费力地分辨着。
【鲛绡】
江离只听得这两个字。
鲛绡。
传说乃深海鲛人泣珠时,采撷水中月华精气,以血脉秘法织就的异宝。
入水不濡,坠火难焚,轻盈无匹,非但能避尘避水,更隐含一丝水月灵韵,是许多修道之士,与初成的山野精怪梦寐以求的护身宝衣。
只见其中一个年长鲛人,见那面相,大概与青鲛娘娘年龄相仿,正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年轻鲛人谆谆教导。
“记住,织就此绡,非为蔽体,实为证道。”
“待尔等凭自身心力,织成第一匹完整的月华绡,将其披覆于身。”
“这便是吾族踏上精怪之途的第一个明确境界”
“绡成,则妖力始萌,方可真正称得上脱离了浑噩水族之列。”
几个年轻鲛人听得目光灼灼。
年轻鲛人们似懂非懂,开始尝试凝聚那虚无缥缈的鲛丝。
在这天地中,其造化,自有一种平衡法则。
鲛人一族,承天所钟,出生便拥有远超寻常水族的灵智与近乎人类的隽秀形貌,此乃天赐厚恩,令人艳羡。
然而,天道盈亏,相伴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