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的那个，穿着一件皮甲，头上歪戴着一顶翎冠，手里提着一只残破卷旗，腰间腰牌上刻着一个巡。
矮的那个，打扮大同小异，只是皮甲更破旧些，想来是穿的那高个剩下来的，手里依旧提着卷旗和腰牌。
在这条不算宽阔的山脚小径上，低空徐飞的江离与这巡山的大小钻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双方俱是一怔。
小钻风仰着脖颈，眼睛瞪得浑圆，直勾勾地望向悬浮于数尺的江离，手中那面卷旗忘了垂下，就那般僵举在半空。
“这是？”
大钻风亦在一旁，面露讶异，讷讷不能成语。
在大钻风的有限见闻里，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踏虚凌空，本就是极为了不得的本事。
他们那位盘踞一方的黑熊大王，至多也不过借着山风鼓荡，做那短暂滑翔罢了，断无这般从容气度。
除非……是身具天赋飞行神通的异种。
此方天地，修为低微者，通常难以窥见高深者的境界虚实，除非对方主动释放威压气势。
然则道行高深者，却能大致感知低微者的层次深浅。
江离略一感应，便知眼前这大小二妖气息驳杂微弱，远不及自己，实不足为虑。
他只心下略奇，那大钻风为何死死盯着自己？
“真，真，真，真仙？”
半晌，大钻风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而那小钻风，乍见有生灵自那无何有之乡方向而来，便想起那时小狐狸的美丽身影，一时心驰神摇，陷入了莫名的遐思。
江离微微侧首，眼睛平静地俯视下来。
“你叫我什么？”
声音平静无波。
“没，没，没。”
大钻风猛地回神，连连摆动前爪，神情局促。
“只是您这模样，跟俺们家传故事里形容的那位真仙，实在太像了些，所以一时吃惊。”
大钻风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偷眼去瞧江离头顶那对峥嵘龙角，以及那修长矫健的龙尾。
“真仙？”
江离的好奇心，被这话头悄然勾起。
“是的，是的。”
大钻风点头如捣蒜。
“说说看。”
江离的语调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知不觉间，螭龙长青的性格，已悄然浸染了他的言行。
“哦，哦，就是流传下来的一个老故事。”
大钻风瞥见江离脸上并无愠色，胆气稍壮，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目光却不由得飘向远方那水天相接之处。
“您知道您来的那片‘无何有之乡’吧？”它伸出爪子，指向那渺远难及的方向。
“知道。”江离微微颔首。
“传说啊，那无何有之乡，便是那位真仙亲手开辟出来的一处小天地。”
江离闻言，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圈。
“很久很久以前，俺们这整片南疆，统统都是山！”
大钻风的爪子用力向上比划着。
江离望了一眼周围的山。
“不是不是，现在这些山。”
大钻风指着周围峰峦，“瞧着是险峻，可听说啊只有原本那些巨山十成里的一成高！”
这话倒是让江离有些惊讶，而后又望向那些山。
一副群峰刺天，云雾只在山腰缠绕的洪荒景象，随着大钻风的话语，倏然浮现在江离的脑海之中。
“那么高的山，猴子难攀，飞鸟愁渡，哪有多少地方能容生灵栖居？”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大钻风继续道。
“能落脚的地界太少太少，精怪与精怪，为了巴掌大一块能喘气的地盘，终日里争来抢去。”
“就在这片厮杀不绝、混沌蒙昧之时，不知从何方，来了一位真仙。”
“当时那位真仙，有移山填海、颠倒乾坤之能，被尊为人间世第一仙。”
大钻风说得兴起，手舞足蹈，仿佛与有荣焉。
“他见这南疆过于蛮荒酷烈，众生皆苦，于是便整治了一番这天地格局。”
“那真仙有通天彻地的手段！”
大钻风深吸一口气，绘声绘色道。
“只见他身形一晃，就地一滚，霎时间天昏地暗，竟化做一头不知其几千里广的巨鲲！那身影投将下来，半边山河都失了颜色。”
“而后，他就那么一张口。”
“呼啦啦……仿佛天河倒卷，狂风呼啸，竟将这南疆地界那直插霄汉的巨山，硬生生吞掉了一大半去！”
江离听到此处，颌下两根龙须不禁轻轻颤动了一下。
“而后那真仙，复又一吐。”
大钻风表情极为严肃庄重。
“便将那吞入腹中的无尽山峰，尽数倾吐到了茫茫大海之下！
“听老辈讲，如今海中那些星罗棋布的险恶暗礁，便是那时留下的仙迹。”
“剩下的部分，地基尚在，山根犹存，历经岁月，便成了如今俺们赖以生存的南疆二十三峰。”
大钻风指着周围在夜色中的巍峨山影。
“而被吐入海中。却又未曾全然沉没的那些地方，便化成了如今的无何有之乡。”
“而后，那真仙再度显化神龙本相。”
大钻风的声音变得悠远。
“他飞腾至九霄之上，将那一双峥嵘龙角对着下方苍茫大地，轻轻一扬。”
“顷刻间，一道通天彻地的甘霖沛然降下！如此这般，足足洒落了数月之久。雨水浸润之下，这片原本因山势过高而贫瘠酷寒的土地，竟渐渐焕发生机，地脉舒展，灵机萌动，变得水草丰美，物产渐饶，无论是凡人聚居耕作，还是精怪吐纳修行，都比以往容易了不知多少。”
“又过了几十上百年，许多慕此地新象的人族，渐渐迁到了南疆二十三峰以北的平旷之地，慢慢聚集生息，后来便形成了邦国。而在那国度南面，作为屏障与福地并存的，便是这二十三峰连绵。”
“至于那位功参造化的真仙。”
大钻风语气转缓。
“有人说他功德圆满，早已飞升去了白玉京。”
“也有人说他怜爱这片亲手改造的天地，最终化身山石龙脉，至今仍在默默守望着这里。”
“当然，还有说那位真仙性喜清静，不惯俗扰，便去了那由他亲手造就的无何有之乡，过那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去了。”
江离听罢这匪夷所思的故事，只觉那硕大鱼脑之内，仿佛有惊雷滚过。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离忍不住问。
“那是，那是因为...”
大钻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很久以前，我的祖先是这山中最没有存在的鼬，那真仙赐了我的祖先一本功法。”
“啊？那功法呢？”
江离有些好奇，如果有功法的话，这俩小动物不至于混成这样啊。
“祖先升仙的时候带走了，只留下了故事。”
江离：......
而就在此时，那一直有些神游的小钻风，目光无意间扫过江离摆动的龙尾，恰好瞥见了那朵蓝色小花。
“您，您这尾巴上的花儿……”
小钻风迟疑着问，“您……您可是要寻，前些时日打从这儿路过的小狐狸么？”
江离闻言，见其正盯着自己尾上花朵，心下顿时了然。
“对。”江离言简意赅，意念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周身云气忽盛，托着江离与始终沉默的鲛人，沿着山脚，朝着小狐狸的方向缓缓飞去了。
小钻风望着江离消失的方向，兀自有些发愣。
......
“进去！”
一只高壮狐狸，带着小狐狸到了一洞穴甬道里，那甬道里有一排石门。
“进去！”
而后，那高壮狐狸推搡着小狐狸进了石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