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南外滩。
渔船码头C-17号泊位,是一艘旧式内河驳船的位置,船身漆黑,漆面多处脱落,桅杆上的灯是坏的。码头这一段有一片灯影的死角,左侧是仓库墙壁,右侧是另一艘停靠更久的废弃拖轮,两船之间的空隙大约两米。
苏御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没有直接走向C-17号,而是在码头入口附近停了一下,沿着仓库外墙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造化体的感知范围扫了一遍周边。
半径四十米以内,活体灵频信号三个。
左侧仓库里一个,信号很弱,应该是值夜的工人,睡着了,灵频平稳。
码头尽头拖轮上一个,信号更弱,老年人,体质是普通人的水平。
C-17号驳船上一个。
这个信号有意思——它的强度在D级和C级之间浮动,不像标准觉醒者的稳定输出,而是那种刻意压制之后的不均匀渗出。
是个觉醒者,而且在刻意藏着自己的波动。
苏御在距离C-17号还有约十二米的地方停下来,把这个信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方来了,比他还早,而且没有布置任何第三方——周边没有埋伏,没有额外信号,就这一个人,在船上等。
他继续往前走。
驳船的跳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苏御踩上去的时候,船舱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
她不高,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有白,穿一件深色的旧夹克,外面套着码头常见的那种反光背心——不是在做伪装,就是在这附近真的干过活。她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不像是在办公室待过的人。
眼睛很清醒,看苏御的方式是那种见过很多人、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方式。
苏御停在跳板末端,两人之间大约四米。
“苏御。“她先开口,说的是陈述,不是疑问。
“Z-0039。“苏御也用陈述语气回了一句。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认可。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码头上有监控,虽然这里是盲区,但动作别太大。“
苏御上了船,进了船舱。
船舱里很简单,靠窗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小型灵频屏蔽器,还有两个搪瓷杯,杯子里有水,是凉的。
女人在桌子一侧坐下,把两个杯子往前推了推,算是招待。
苏御在对面坐下,没动杯子。
“你叫什么?“他问。
“现在叫什么不重要。“女人的声音是那种沙了边的、用了很多年的嗓子,“你知道的那个编号Z-0039,是我十七年前在守体营里用的档案号。我当时的职务是守体营B区的记录员。“
守体营B区记录员。
苏御把这个信息压了下去,继续听。
“你父亲苏长川,在我离开守体营之前,被关在守体营中圈第七号单间。“她停了一下,看苏御的眼睛,“那时候他还活着,没有被提取,只是被关着。“
苏御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让它走到脸上来。
“十七年前。“他说,“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女人直接说,没有绕,“我离开守体营之后,失联了。守体营那边的内部变动我没有渠道再跟踪。“
“那你联系我,是为了什么?“
女人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有老茧,是长期做体力活留下的。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向窗边,窗外是黑色的水面,码头的灯光打过来,水里有零碎的反光。
“因为你在查Z-0039,“她说,“而且你用的那个越权调阅路径,是你父亲当年教会我的。“
苏御停了一秒。
“什么路径?“
“备份系统的权限差异,“她说,“主系统删掉的记录,在备份节点的同步日志里还有痕迹,只要你知道在哪里找,就能看见被删的东西。你父亲当年用这个方法,在守体营的数据系统里留下了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备份链——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有人需要找他留下的东西,就会走这条路径走进来。“
她抬头看苏御。
“你走进来了。“
苏御在脑子里把这段话过了三遍。
父亲在数据系统里留下了一条备份链,这条链的入口正是Z-0039的档案号——一个没有实体、没有体质记录的挂名编制,专门等一个会用同样方法找进来的人。
苏御就是那个人。
“备份链里有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全部,“女人说,“你父亲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如果有一天他被猎体司控制,那条链里有他留下的东西,足够让某个人把他找出来。“她停了一下,“他说的'某个人',我现在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走进来的是你,“她说,平静,没有修饰,“你是他的儿子,而且你用了他的方法——这不是巧合,这是他设计的一个验证条件。“
苏御把杯子推回去,重新看她:“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
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父亲的,“她说,“他当年帮过我出去。我不是觉醒者,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在守体营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东西。他帮我把记录从系统里清干净,让我离开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走进来,告诉我,他还没有死。“
船舱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外面是水声,是偶尔经过的轻型渡船的发动机声,是上海夜晚正常运转的声音。
苏御开口:“他现在的档案代号是S-017。“
女人的眼睛闭上了,闭了大约三秒,然后重新睁开。
“还活着。“她说,不是问句。
“S-017编制还在,没有注销,“苏御说,“注销的编制会在档案系统里留一个终止日期,S-017没有,这说明还有用。“
“猎体司不会留一个没用的编制。“她轻声说,用的是自言自语的语气。
“不会。“
她抬头,看苏御。
“那条备份链,我可以给你入口,“她说,“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访问那条链会不会触发什么,你父亲对安全措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的东西从来不是简单地打开就能看懂的。“
“我知道。“苏御把她的措辞在脑子里标注了一遍:不是简单地打开就能看懂——这说明备份链本身有加密层,或者内容需要特定的解读方法。
他父亲是共鸣体,三品——共鸣体的特性是感知和共鸣,不是暴力体质,但一个在猎体司数据部门工作过的三品共鸣体,对信息安全的理解不会差。
“入口怎么给?“他问。
女人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旧式的物理存储芯片,外壳有轻微磨损,背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字母:L。
“里面只有一串坐标,“她说,“不是地理坐标,是数据节点坐标,指向守体营数据系统一个已经停用的备份分区。你进去之后怎么走,取决于你父亲给你留了什么。“
苏御拿起那枚芯片,看了看正反面,放进了内侧口袋。
“还有一件事,“女人的语气变了一点,变得更低,“你父亲当年被关进守体营之前,曾经给我看过一份记录——他发现的那个记录,是关于司风朔的。“
苏御没有动,等她继续说。
“司风朔,“女人说,“不是一般的高阶觉醒者。他体内的灵种基因,有一部分不是自己的,是从其他觉醒者身上提取拼合的——猎体司对外说是'多体质融合的天赋者',但你父亲查出来的数据不是这样。“她停顿了一下,“司风朔体内有一个别人的灵种基因核心在运转——不是残余,是完整的核心,还是活的。“
苏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静了一下。
活的。
活的灵种基因核心,被放进另一个人体内运转——这不是提取体质精华,这是把一个活人的核心意识连带着基因能量一起摘出来,种进另一个人的灵种基因系统里。
“那个被摘走核心的人,“苏御说,声音很平,“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不知道,“女人摇头,“你父亲那时候只查到了数据的一角,没查完,就被关了。“她看苏御,“但他在被关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S-015的那个人,如果还活着,一定在B12层以下。'“
S-015。
这不是S-017,不是父亲。
这是另一个人。
苏御把S-015这个编号压在脑子里,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反应,平静地继续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码头,“女人说,“帮人看货,不登记,不打卡,现金结算。“
“你的灵频信号在压制着,“苏御说,“你的体质不是普通人。“
女人的眼睛轻轻跳了一下。
“守体营出来的记录员,待了三年,“她说,“你觉得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苏御没再问。
他已经明白了——在守体营待了三年,长期接触灵频环境和觉醒者,有一定概率触发潜伏觉醒。她是在守体营里觉醒的,等级不高,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她不得不离开、也不能被猎体司找到的原因。
“我知道了,“他说,站起来,“我不会暴露你的位置。“
女人也站起来,拿走了桌上的灵频屏蔽器,扣在夹克内袋里。
“我只见这一次,“她说,“以后你要联系我,用Z-0039那个频道,发起请求,我会收到,但不一定马上回。“
“好。“
苏御走向舱门,一手扶住门框,回头看她:“你叫什么?“
女人停了一下。
“你父亲叫我阿林,“她说,“你也可以叫我阿林。“
从码头回来,苏御在摩托车上坐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发动引擎。
上海的夜晚在他周围流动,路上有车,有人,有灯光,有灵力电池塔顶端的蓝光在低云里散开。
他把今晚得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父亲苏长川是在守体营被关押的,S-017编制有效,说明他还在系统里,还活着的可能性高于死亡。
第二:父亲在数据系统里留下了一条备份链,入口在那枚芯片里。备份链里有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包括他被关押之前查到的内容。
第三:S-015,另一个编号,在B12层以下,被司风朔提取了灵种基因核心——核心还活着,在司风朔体内运转。
第四:阿林,守体营旧记录员,潜伏觉醒者,父亲的旧债。她是可用的人,但只能远程联络,不能直接接触。
他把这四条在加密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链“,然后把内容整理进去。
再加了最后一行:
——备注:S-015的灵种基因核心,活的,在司风朔体内。这说明司风朔杀不了,或者说,杀了司风朔,S-015也会跟着死。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了文件夹,发动了引擎。
回到公寓,夜里十一点半。
苏御把那枚芯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用台灯照着看了一会儿。
外壳旧,背面刻的那个“L“,是手刻的,不是机器刻的,笔迹有轻微的抖动——是一个在用刻刀的人手上力道不稳定的痕迹,或者是在某种环境下刻的,不方便。
他父亲刻的。
苏御把手指放在芯片外壳上,没有插入读取器,只是放着。
天煞体在胸腔里震动了——这次不是轻微,是一次明确的颤动,像是隔了一堵墙,对面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
苏御把这个感觉压下去。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站在水槽边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父亲在被关进去之前,还想到了他。
在那么大的压力里,还在数据系统里留了一条路,留了一个入口,等一个会走进来的人。
他没有说等他的儿子,他设计的验证条件是:会用同样方法的人。
但最终走进来的是他。
苏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让它成为情绪,只是让它沉在那里,变成一个会在正确的时间被调用的事实。
他回到桌边,把芯片放进了加密盘的隔层里,和加密盘一起放进内侧口袋,然后关灯,躺下。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的灯光把一段阴影打在上面,随着偶尔过去的车动一下,又停下来。
还有三条线在走。
一,备份链,父亲留下的数据,还没访问。
二,S-015,在B12层以下,核心还活着。
三,守体区的权限,他现在够不到B9层,更够不到B12层。
他需要更高的任务级别,需要更多接近核心区的合理理由。
这件事急不了。
他知道。
他父亲也知道——所以他在数据系统里等了这么久,等一个不着急、也不会乱动的人进来。
窗外有一辆货车驶过,发动机声很低,很远,然后消失在夜里。
苏御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枢塔。
苏御到工位,开机,打开任务栏——有一个新的优先级标注,是方岳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周凛提交了一份关于SKY-0344任务的补充复盘,提到了你在接触目标时的灵频波动异常。他的报告定性是'可能存在未登记体质特征',已提交至队内内部档案,不外传。你知道就好。】
下面是方岳自己加的一行字:
【他保了你。记一下。】
苏御看完,把消息关掉,重新打开了SKY-0344的任务终结表,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
——周凛,可信度:中高,短期合作无误。
他把这个文件保存,然后切换到今天的工作队列。
今天没有外勤任务,是内部培训日,下午有两场觉醒者应对策略的案例分析课。
苏御在日程表上看了看,然后在备注里写:
——下午,找机会把那枚芯片接进孤立终端读一下。
码头的事情,往前推进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