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蛛丝马迹
逯杲拿出一本册子,冷冷的看着三人。
“你们确认没有看走眼?”
三名军官的声音整齐划一:
“属下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绝没有看错。”
逯杲拿起毛笔,在册子上重重的写下一行字:王胜,原属三千营,现已调入团营。
突破口既然已经撕开,调查的范围必须扩大。
逯杲直接下达了大规模调人的死命令。
“再去传信,把五军营、神机营、团营里百户以上的军官,多叫一些过来认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鸿渐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几名东厂番子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跟着锦衣卫的兄弟们一起去请人,路上别出了什么岔子。”
半个时辰之内,一大批披坚执锐的京军中层军官,被陆续带进了北镇抚司。
逯杲指着院子里的四十三具尸体,对所有军官下达了指令。
“诸位,太子遇刺的案子,事关重大,你们每个人都在这死人堆里走一圈。”
“把自己营里认识的人,不管是现在还在的,还是曾经待过的,都指出来,谁敢隐瞒,以谋逆同罪论处。”
几十名军官分成好几队,硬着头皮穿行在一排排苍白的尸体中间。
锦衣卫的文书校尉拿着厚厚的名册,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面,只要有人指认,就按着人头逐一进行详尽的登记。
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繁杂的认尸程序终于结束。
逯杲拿着汇总好的那本厚实名册,面容严峻的走到了正堂之内。
“牛公公,最终的清点结果已经出来了,有正式军籍在案的,总共查实了十八具。”
逯杲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其中,带有三千营背景的有两具;五军营认出来了四具,神机营认出来了三具。”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而在团营那边服役的,整整认出了九具。”
所有有底细的死人,全都被打上了大明核心卫戍部队的烙印。
其余二十五具尸体,没有任何身份标记,军官们也都认不出,成了查无此人的断线状态。
尸体的身份暂时查清了一部分,但物证还有待深挖。
陈铮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兵仗局火弹,交到了汤胤勣手中。
汤胤勣直接将火弹的底部翻转过来,展现在逯杲和孟鸿渐的眼前。
火弹底部清晰的刻着两个小巧的篆体铭文:天威。
汤胤勣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对这些火器编号了如指掌。
“逯佥事,天威,这是景泰年间兵仗局铸造火器时,统一使用的制式编号。”
他将火弹放在桌面上,“天顺元年皇上登基之后,所有新造火器的编号,就已经改用胜字头了。”
汤胤勣给出判断,“这枚在刺杀现场捡到的火弹,不是当朝新造的,是景泰年间的老物件。”
逯杲点了点头,派出两路人马。
一路直接去皇城里的兵仗局,调取景泰年间所有的火器出库记录存档。
另一路则分散去往京城各大营,彻查这批天威号火弹的入库账册,并清点现存的数量。
汤胤勣主动向逯杲请示。
“兵仗局那边规矩多,某去走一趟,把记录原件带回来。”
逯杲同意了,孟鸿渐也派了两名东厂的心腹档头跟着汤胤勣同行,做到寸步不离。
一个多时辰后,去往兵仗局的人最先带回了消息。
兵仗局的陈年旧账记录的非常清晰明了。
景泰年间一共铸造了多少枚天威火弹,每一批拨发给了哪个具体的京营。
三千营领走了多少,五军营拿了多少,神机营分了多少,数量明细,划拨时间和经办官员的名字,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黄昏时分,去各营实地查账盘库的锦衣卫也都悉数赶回了北镇抚司。
逯杲听着手下校尉们逐一进行的详细汇报,脸色变的越来越沉重。
三千营的账本记录在案,库房里的实物清点数量,和账本对的上。
五军营的账目清晰无误,库房封存的实物数量,一分一毫都没少。
神机营的入账记录准确,存放在甲字库里的火弹数量,全部吻合。
至于团营,查阅了所有过往文书,根本就没有接收过这批天威火弹的记录。
线索在这里,突兀的断了。
账本查的干干净净,库房点的明明白白。
没有丢失,没有私吞,没有报损,全都在各自该待的地方。
那些刺客手里用来行刺太子的天威火弹,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流出来的?
全盘查验下来,根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逯杲听完所有的汇报总结,僵直的站在正堂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牛玉端坐在主位上,偶尔喝口茶,自始至终都没发表过实质性意见。
——
入夜时分,紫禁城的更鼓声在寒风中显得空旷辽远。
汤胤勣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浓重的夜色回到了东宫的偏殿。
朱见深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借着摇曳的烛光安静的阅读。
汤胤勣将今天在北镇抚司参与的一系列查勘过程,简明扼要的全盘托出。
“殿下,那十八具尸体来自团营的占了九个。”
“那枚未爆的火弹,确认是兵仗局所制,属于景泰年间的旧物。”
汤胤勣低着头,声音透着点无法破解的懊恼。
“但是查阅了三大营、团营的所有账册和实物库存,全部完美对账,根本查不出这批火器是通过什么口子流出来的。”
朱见深听完这些错综复杂的信息,目光停留在手里的书页上,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个王胜是怎么死的?被咱们护卫杀的?还是服毒了。”
汤胤勣被问的一懵,拼命回忆:
“他身上好像没看到伤,但是脸色发黑,应该是咬碎毒囊至死。”
“身上没伤?”
“嗯,当时给他扒光了,没看到身上有血迹。”
“明天你去确认一下。”
朱见深吩咐道,接着话锋一转:
“锦衣卫没去查那十八个人的出身吗?比如有没有成家,家里还有什么人?”
汤胤勣微微摇头。
“逯杲今天没安排,不过这些刺客犯得是谋逆之罪,家人也会被牵连,肯定要抓捕归案。”
朱见深合上那本书册,将其平稳的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你手里不是有名单吗?明天去找找王崇,让他帮着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是,明天一早臣就去。”
“好了,你也奔波了一天,先下去歇着吧。”
汤胤勣深深行了一个礼,站起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偏殿的大门。
空旷的偏殿内,粗壮的烛火跳动了几下。
朱见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是成年人深谋远虑的沉静。
那些刺客有的来源于军中,这早就在他预料之内。
那枚火弹属于景泰年间的旧物,查不出源头痕迹,同样符合逻辑。
各营账目严丝合缝,库房清点毫无破绽,连一星半点的差池都没有。
所有证据链条越是这种完美的封闭状态,就越是证明幕后有大人物提前算好了一切。
他看着窗外那黑沉压抑的夜色,吐出口气。
这场残酷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