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抚
安静。
诡异的安静。
整个营地里,只剩下山风吹过岩石的呼啸声。
萨恩死死地把头埋在烤魔猪的肋骨里,他已经准备好随时激活时光龙鳞复活了。
他发誓,只要卡瑟克斯现出原形喷出龙息,他绝对不会去管塔拉莎的死活。
米拉此刻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连看都不敢看卡瑟克斯一眼,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着世界末日赶紧降临,好让他们从这个恐怖的修罗场中解脱出来。
就在这窒息的沉默中。
营帐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由小到大的动静。
“好香……什么东西这么香……”
之前被卡瑟克斯一巴掌拍晕的正版拉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那被卡瑟克斯的巨力震得有些懵的脑子,在闻到那股霸道的烤肉味后,瞬间清醒了大半。
食欲战胜了疼痛。
头上还缠着狗头人的简陋绷带的拉瓦,顶开了营帐的门帘走了出来,在看到塔拉莎以及那只巨大的烤猪后,眼睛顿时变成了心形。
“老妈!你终于学会做龙吃的东西了!给我留一块!我也要吃!”
拉瓦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摇摇晃晃、开开心心地朝着那头烤魔猪狂奔而来。
“嗯?”
趴在不远处的塔拉莎,她那还在空中挥舞,指手画脚地准备继续痛骂卡瑟克斯的爪子,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一卡一顿地,从正扑向烤肉的拉瓦身上扫过。
然后转动巨大的竖瞳看了看正在自闭的萨恩。
又看了看瘫在一旁祈祷的米拉。
再看看这个刚扑到烤猪上,张开大嘴就准备朝着一块最肥的肉咬下去的拉瓦。
一只。两只。三只。
塔拉莎的脑海里,那简单的数学神经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如果这是我的三个孩子……那……
“咔……咔……”
塔拉莎那如同生了锈的机械般僵硬的脖颈,一寸、一寸地转动着。
她那惊恐到极点的目光,最终缓慢地落在了站在烤魔猪对面,那个之前一直被她当成“拉瓦”,并且十分认真地听完了她整场痛骂的“第四只雏龙”身上。
视线交汇。
那双深邃、冰冷、宛如地狱深渊般古老而威严的金色竖瞳,正静静地回望着她。
在这一瞬间,塔拉莎终于在那缩小的体型下,认出了那种独属于那头雄龙的,不可磨灭的恐怖气场!
“咕咚。”
塔拉莎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她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在这一刻,开始如同筛糠一般的颤抖。
她全身原本因为得意而变得火红的龙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白龙的鳞片还要苍白。
卡瑟克斯平静地用爪尖剔了剔牙缝里残留的肉丝。
他并没有变回那原本的庞大体型,也没有爆发任何毁天灭地的龙威。
卡瑟克斯只是用那变小后显得有些沙哑,但依然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在塔拉莎那几乎要碎裂的目光注视下平淡地吐出了一句评价:
“火候控制得不错,尤其是烈焰椒汁液的渗透比例,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魔猪的土腥味。你的烤肉水平,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
卡瑟克斯顿了顿,那双冷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恶劣的戏谑:
“至于其他方面……我会记住你的‘忠告’的,‘完美’的塔拉莎女士。”
说完这句话,卡瑟克斯优雅地转过身,迈着虽然幼小但从容的步伐,在一群彻底吓傻了的雏龙和眷属的注视下,扬长而去,慢慢地消失在了通往奥比斯安峰主巢的崎岖山道上。
营地里。
拉瓦还在没心没肺地撕扯着烤猪肉,萨恩和米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而在他们面前,塔拉莎,这位成年红龙,此刻正维持着那个滑稽的爪子举在半空的姿势,化作了一座在风中彻底石化,甚至连灵魂都在剧烈颤抖的绝望白色雕像。
整个营地死寂了数分钟,才被拉瓦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死了?老爹终于下死手把老妈给瞪死了?”
拉瓦一边没心没肺地撕扯着烤魔猪的后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晕了半晌的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一出好戏。
瘫在另一边的米拉则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她用翅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生怕卡瑟克斯去而复返,顺手把他们这些目击者也给扬了。
萨恩叹了一口气。他拖着酸痛无比的身躯,一步步走到塔拉莎那巨大无比的头颅前。
“母亲,您打算保持这个姿势到下个世纪吗?您的口水快把我的营地给淹了。”萨恩用一种无奈但又透着几分理智的语气吐槽道。
听到萨恩的声音,塔拉莎那僵硬的眼珠子终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咕咚。”
塔拉莎艰难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仿佛要把心脏重新咽回肚子里。紧接着……
“嗷呜——!!!”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被几百头比蒙巨兽同时踩了尾巴的尖锐龙吟,猛地从塔拉莎那长满了锋利獠牙的深渊巨口中爆发出来。
“那个残暴的碎冠者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他把我说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他刚才那是没发作,他一定是去准备极效解剖法术了!他一定会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地毯的!他一定会把我的灵魂抽出来塞进最下级的地精身体里去掏粪的!”
塔拉莎像只没头的蚂蚁一样在营地里原地打转,庞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那一身原本如同红宝石般熠熠生辉的鳞片,此刻因为充血和紧张而片片倒竖,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她那对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大肉翼毫无章法地扑腾着,掀起一阵阵夹杂着沙石的狂风,把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米拉再次吹得在地上连连打滚。
“逃!必须马上逃!这破地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塔拉莎那双原本总是充满着贪婪和溺爱的赤色竖瞳,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惊恐的针芒状。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主巢的方向,仿佛那里正盘踞着一头随时会冲出来将她吞噬的深渊魔神。
“我的金币!我的宝石!还有我最喜欢的那几张精灵皮!不行,我得回去把它们全部打包带走!然后飞到大陆的最南端,不,飞到无尽之海的另一边去!逃到其他位面去!”
塔拉莎语无伦次地咆哮着,后腿缓缓蹲下,就准备起飞去进行她那堪称“千里大逃亡”的疯狂计划。
“母亲!冷静!”
就在塔拉莎即将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一个虽然稚嫩,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如同冰水般浇在了她的头上。
萨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他那刚经历了卡瑟克斯无情殴打的雏龙身躯上布满了淤青和划痕,但盯着陷入混乱的老母亲的眼神依旧沉稳。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刚才指着那个暴君的鼻子,骂他是一头没有浪漫细胞、野蛮粗鲁、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老蜥蜴!我还教唆你们远离他!而他……他居然一直伪装成拉瓦在听!诸神在上,我的脑浆一定是刚才在黑森林里睡觉的时候被地精给偷吃了!”
塔拉莎用两只巨大的前爪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哀嚎着。
萨恩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塔拉莎巨大的鼻尖前。
他虽然需要仰视这条巨龙,但在气场上,此刻的他却仿佛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成年巨龙。
“母亲,您那被恐惧蒙蔽的智慧,需要一点小小的火星来重新点燃。”萨恩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塔拉莎的耳膜上:
“请您用您那属于高贵红龙的脑子仔细想一想,如果卡瑟克斯真的被您刚才的话激怒了,真的想要杀您,您觉得……您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计划逃跑吗?”
萨恩的话让塔拉莎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她有些错愕地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体型连她脚趾头都不如的幼子。
“没……没有……”红龙娘结结巴巴地回答。
“母亲,恕我直言,如果他想动手,在您刚才说完最后一句抱怨的那个瞬间,您的喉咙就已经被咬断了,甚至连发出一声惨叫的机会都不会有。而您的那些金币和宝石,现在也早就改姓了阿什卡隆。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他不仅没有杀您,甚至还十分客观地评价了您烤肉的火候,对吧?”萨恩继续引导。
“是……是的,他说烈裂椒的比例恰到好处……”塔拉莎回忆起刚才那一幕,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这就对了!”萨恩加重了语气,两只前爪用力地拍打在地面上:
“母亲,您是一头高贵的,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红龙!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们红龙的性格!我们是火焰的化身,是暴怒的代名词!”
萨恩的眼神变得极其凶狠,他甚至借机开始宣泄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永远无法磨灭的仇恨:
“如果一个红龙想要杀谁,或者感到被不可饶恕地冒犯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当场喷出足以融化精金的龙息!他会用利爪把对方撕成碎片!他会当着对方的面,把对方的灵魂抽出来放在岩浆里炙烤!这才是我们红龙直来直去、暴力而又纯粹的行事风格!”
“那种当面一笑而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在背后偷偷布置陷阱、在你的饮水里下毒、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从阴影中跳出来捅你刀子的行为……那是极其狡猾、低贱、下作、该死的一万遍的【绿龙】才会干的龌龊事!”
萨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咆哮出“绿龙”这两个字,他的声音里蕴含的恨意,甚至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他前世被亚克莎背叛的惨痛经历,以及今生刚破壳就被绿龙维希丝玩弄的耻辱,让他对这个充满谎言和毒液的种族厌恶到了极点。
“我们高贵的红龙,不屑于玩那种阴险的把戏!父亲是红龙中的暴君,他拥有着绝对碾压一切的力量,他根本不需要用什么阴谋诡计来对付您。他没有当场发怒,没有喷吐火焰,甚至还表扬了您烤肉的火候……这就说明,在他眼里,您刚才的那些话,根本构不成对他的真正冒犯。或者说,事情完全还有回旋的余地!”
萨恩这一番慷慨激昂,甚至夹带了强烈的个龙私仇情绪的剖析,如同醍醐灌顶般,瞬间击穿了塔拉莎那简单的逻辑防线。
“你……你说得对啊!”
塔拉莎那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出了光彩。她用巨大的爪子一拍脑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塔拉莎那原本萎靡不振的气势开始奇迹般地复苏。
作为一头成年红龙,她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高傲和嗜血的基因。一旦确认了自己的生命和财宝没有受到威胁,她那属于红龙的骄傲和自信又重新占据了高地。
“卡瑟克斯是红龙!如果他真的生气了,刚才那头烤魔猪就不会是被他吃掉,而是连着我一起被烧成灰烬了!他不杀我,就说明我还有救!说明他……他也许真的只是觉得我烤肉好吃?还有……你骂得太好了,那些该死的绿龙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生物,他们呼出的空气都带着臭水沟的味道!”
“没错!我是伟大的塔拉莎·伊格尼塔斯!我是这片余烬山脉的女主人!我为什么要像一只地精一样逃跑?”
塔拉莎猛地挺起胸膛,庞大的身躯重新散发出属于成年恶龙的恐怖威压。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残留的恐惧全部喷了出去。
看着塔拉莎那神奇的脑回路终于绕回了安全线以内,萨恩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哦!我亲爱的小萨恩!你简直就是巨龙神明赐予我的智慧宝库!”塔拉莎激动地低下头,亲昵地用那巨大的吻部蹭了蹭萨恩的身体,把萨恩刚刚松动的几片鳞片给蹭掉下来。
“你比你那个胆小如鼠的二哥,还有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姐姐强太多了!你完美地继承了妈妈我的智慧!”
塔拉莎毫不脸红地往自己脸上贴着金,随后,她那双竖瞳中涌出几分肉痛但又不得不大放血的神色。
她张开巨大的嘴巴,伴随着一阵恶心的反刍声,从她那大大的胃袋深处,吐出了一堆散发着强烈魔法波动的东西。
“这些是妈妈给你的奖励!伟大的红龙从不吝啬对优秀子嗣的赏赐!”
哗啦啦。
几颗足有拳头大小,散发着纯粹火元素波动的红宝石,以及一瓶装在防碎水晶瓶里,荡漾着金色光泽的高阶生命药剂,带着上面满满的粘液滚落在了萨恩的面前。
塔拉莎努力偏移目光不去看那些宝贝,嘴里心疼得直抽冷气:“拿着吧,好孩子,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似乎是生怕自己后悔又把东西抢回来,塔拉莎猛地一振双翼,卷起一阵狂风,逃也似地朝着主巢的方向飞去了。
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平复一下今天这如同过山车般刺激的心情,并准备迎接晚上可能到来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