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伪君子现身,易中海假意调解
陈大炮从街道办回来时,已经是上午九十点钟的光景。
组织关系转接得很顺利。街道办的李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过陈大炮的档案后,态度格外客气——华北野战军的退伍兵,立功嘉奖记录摆在那儿,谁都得高看一眼。
李主任还特意问了几句在四合院住得惯不惯的话,陈大炮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他没提贾家堵门撒泼的事。
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小事自己解决,不麻烦上级。
回到四合院,刚跨进院门,他就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劲。
院里太安静了。
大上午的,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各家各户洗菜淘米、鸡飞狗跳的热闹时辰。可今天院子里看不见几个走动的人影,只在中院的槐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陈大炮进来,她们立刻闭嘴,眼睛却怪异地往他身上瞟。
陈大炮没理会,径直往后院走。
刚走到中院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就看见一道人影已经等在那儿了。
易中海。
这位四合院里辈分最高、说话最管用的“一大爷”,今天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月洞门下,像一尊拦路的门神,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刻意端出来的沉稳与公正,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
“大炮同志,回来了?”易中海率先开口,语气亲切得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去街道办了?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大炮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易中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自然地挡住了陈大炮的去路,“大炮同志,你来咱们院也有一天多了,我这个当一大爷的,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今天碰巧,咱们说说话?”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在观察陈大炮的反应,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陈大炮也看着他。
这个易中海,他在来之前就听街道办的人提过一嘴——院里资格最老的住户,无儿无女,在院里说话分量很重,平时最爱管邻里纠纷,摆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架势。
但陈大炮一眼就看出来了。
易中海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他嘴上的和善是两回事。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还没参军之前,在乡下见过的那种族老、族长式的人物,表面上和和气气、公平持重,骨子里却精于算计,一言一行都在为自己打算盘。
“易大爷想聊什么?”陈大炮问,语气不咸不淡。
易中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到我屋里坐坐?我那儿有新沏的茶,比你这缸子里的粗茶强点。”
陈大炮看了看他,抬脚跟他往东厢房走去。
易中海的屋子比陈大炮的耳房宽敞了不止一倍,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领袖像,两旁贴着一副对联,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嘴里正冒着白气。
易中海给陈大炮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坐下来,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大炮同志,昨天的事,我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与关切:“说实话,我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邻里之间闹矛盾的事见得太多了。贾家那个老婆子,脾气确实不大好,棒梗那孩子也被惯得有点没样。这些我都清楚。”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陈大炮说话。
可紧接着,易中海话锋一转——
“但是呢,大炮同志,你毕竟是个年轻人,又是个当过兵的好手。贾张氏再不济,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你对她动手,这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对咱们院的声誉也不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大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易中海见他没反驳,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些,继续说道:“我是这么想的——你跟贾家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个误会。贾家确实穷,贾东旭在厂里挣那点工资不够一家老小吃喝,秦淮茹又没个工作,家里确实困难。他们看到你一个新来的,还带着退伍补贴和口粮,难免眼热。这是他们的不对。”
“但是,”又是一个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依我的意思,你大人大量,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回头我让贾张氏来给你赔个不是,这茬就算揭过去了。往后在院里,有我易中海在,保管不让他们再找你麻烦。你看怎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讲道理、顾大局,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责任往陈大炮身上推——你是年轻人,你得大度,你得给人台阶。贾家穷,所以他们的不对是可以原谅的。而你出手硬了点,那才是真正要批评的。
最要紧的是,他那句“往后在院里,有我易中海在,保管不让他们再找你麻烦”——听着像是保护,实则是在立规矩。你服我的管,我就保你平安;你不服我,那这院里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陈大炮放下茶杯,抬起眼来看着易中海。
他端详了这位一大爷足足有三息的工夫,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挑,却让易中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易大爷,”陈大炮开口了,“您在这院里管了多少年事了?”
易中海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耐心回答:“有些年头了,解放前就在管。”
“那您不容易。”陈大炮点了点头,仿佛真是在夸他,“管一个破院子,跟管一个国家似的——得拉一派打一派,得让所有人都欠您人情,得让没儿没女的人觉着,离了您这院里就没人给养老送终了。”
易中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刹。
陈大炮站起身来。
他比易中海高了大半个头,这一站起来,逼得易中海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易大爷,您刚才说贾家穷,我信。”陈大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但穷不是他们偷东西的理由,也不是贾张氏堵门骂我‘野种’‘没爹没娘’的理由。您刚才说我没大度,对吧?我倒是想问问您——您院里的人欺负新来的住户,您这位一大爷第一时间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吗?没有。您躲在人群里,看着我被人骂、被人讹。现在事情过了,您来找我喝茶,让我大度?”
他看着易中海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您这不是调解矛盾,您这是拉偏架。”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长辈式的从容。他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叹了口气:
“大炮同志,你这话说的,就有些伤人了。我是为了院里好,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孤身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你这么硬着来,往后在院里,可不好过啊。”
这最后一句,已经有了几分敲打的意味。
陈大炮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易大爷,我这人有个毛病。”他说,“我不怕路少,也不怕墙多。在战场上,敌人越多,我睡得越踏实——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怕就怕有人当面跟我称兄道弟,背后盘算着怎么能拿我填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您说是不是?”
说完,他放下茶杯,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丢下一句话:
“茶不错。多谢招待。”
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院子里的阳光里。
易中海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脸上的和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发冷的阴翳。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粗瓷茶盘。
“骨头够硬的。”易中海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这院里,太硬的骨头,待不长。”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冷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东厢房外,槐树下的那几个妇人见陈大炮从易中海屋里出来,又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进去了小半个时辰呢,看那脸色,怕是没谈拢。”
另一个幸灾乐祸地接话:“跟易大爷对着干,有他后悔的时候。”
而陈大炮头也没回,直接穿过月洞门回了后院。
进了耳房,他关上门,脱下外套挂在墙上,拿起搪瓷缸子又灌了小半缸凉水。
水入喉的瞬间,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落了一层灰的空搪瓷盆上。
易中海今天这番话,虽然虚伪,但有一句说对了——在这院里,太硬的骨头确实不好待。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从来就没打算在这院里待一辈子。
京城,只是他的起点。他的眼睛,早就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这院子里的规矩,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写一遍。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