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越过锡兰山,横穿阿拉伯海,历经数月航行,终于望见了霍尔木兹海峡的轮廓。忽鲁谟斯港是波斯湾的门户,港口桅樯如林,来自天方、波斯、印度的商船穿梭不息。岸上的集市绵延数里,香料、宝石、良马的叫卖声混杂着阿拉伯语、波斯语和突厥语,喧嚣冲天。
郑和立于主舰船头,望着这片繁忙的海港,心中既有欣慰,亦有警觉。这是宝船队第四次远航,前三次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繁华的港口,越是暗流涌动。
船队泊定后,忽鲁谟斯国王遣使来迎。那使臣态度殷勤,言辞谦恭,说国王已在宫中备下盛宴,恭请大明钦差总兵太监郑公及诸位副使入宫赴宴。郑和依礼应允,带了马欢、王景弘及数名亲随,登岸入城。
忽鲁谟斯的王宫并不大,却极尽奢华。墙壁上镶着彩色琉璃,地上铺着波斯地毯,香气浓郁的没药和乳香在铜炉中静静焚烧。国王是个五十余岁的矮胖男子,留着浓密的胡须,亲自迎到殿门口,执礼甚恭。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马欢以流利的阿拉伯语代为寒暄,宾主尽欢。然而酒过三巡,国王忽然放下金杯,神色郑重地说了一番话。
马欢听了几句,眉头便皱了起来。他侧身低声对郑和说:“公公,这位国王说,奥斯曼帝国前些年打了一场内战,如今刚刚平息,国力虚弱。他听说我们大明兵多将广、船坚炮利,想请我们出兵,和他联手攻打拜占庭。”
郑和面色不变,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一顿。出洋十年,他最清楚永乐帝的底线——宝船队是来扬威的,不是来替别人打仗的。他正要示意马欢婉拒,却见那国王拍了拍手。
殿侧的门帘被掀开,两个侍从捧着一只漆盘走了进来。漆盘上铺着猩红的绒布,上面赫然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服。那袍服的颜色是明黄——是大明皇帝御用的颜色。袍身上绣着四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蟒袍。
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了下来。郑和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缓缓放下。王景弘的脸色变了。马欢盯着那件蟒袍,瞳孔骤然收缩。
“这件袍服,是一位老人交给我的,”国王微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说,这件袍服的主人,曾是东方最尊贵的人。后来被篡位者赶下了宝座,流亡海上。这位老人在我宫中住了数月,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大明的事。”
郑和的声音沉稳而不带任何情绪:“那位老人,现在何处?”
“走了,”国王摊了摊手,“三个月前说要往西去,便再没有回来。不过他留下这件袍服,说若有一日大明的舰队来到忽鲁谟斯,让我把这件袍服拿出来,交给他们的统帅。他说,你们的皇帝一定会对这件袍服感兴趣。”
马欢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那件蟒袍,袍服的领口内侧隐约可见一行细密的绣字。他不用凑近看就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南京内织染局的标记,年份是建文三年。
这件蟒袍是真的。它曾经属于一个被赶下龙椅的皇帝,如今却出现在波斯湾一座异国王宫里,被当做借兵的筹码摆在桌面上。
郑和缓缓起身,走到漆盘前,低头审视着那件蟒袍。他伸出手,用指尖翻起袍服的领口,看见了那行绣字。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多谢国王款待,”郑和转过身,对国王微微颔首,“出兵之事,本使须回船商议,改日再行答复。”
马欢翻译了这句话,国王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宾主又寒暄了几句,郑和便率众告辞。
回到宝船之上,郑和屏退左右,只留下马欢一人。舱门一关,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件蟒袍,”郑和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马欢的声音有些发干,“建文三年的内织染局标记。做不了假。”
“那个国王口中的老人是谁?”
“臣不知。”
“建文帝的袍服,怎会流落到此处?”
“臣不知。”
郑和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马欢。那目光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疲惫。他在船舱里踱了两步,停下,再踱两步,又停下。
“十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味道,“我在南海、西洋找了整整十年。占城的庙、爪哇的村、锡兰的山——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什么也没有。我以为他死了,真的死了。如今倒好,他的袍服在忽鲁谟斯拿出来,还是在一个番王手里。”
“公公,”马欢斟酌着词句,“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那番王说是一位老人交给他的,未必便是……”
“未必是什么?”郑和打断了他,“袍服是真的,老人的故事也是真的。就算那老人不是他本人,也必然是跟他有过接触的人。有人在这条海路上,替建文帝传递消息。”
马欢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心里装着一个比这座舱房更沉的秘密,那个秘密此刻就在底舱里擦着甲板,而他却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忽然想到一个叫郭三的杂役头目。郭三是郑和的老部下,跟了二十年,忠心耿耿。但郭三是个走南闯北的粗人,嘴碎,好打听,也爱炫耀。每次靠岸,郭三都会带人到集市上采买,和当地人混得很熟。如果有什么人想接触船队,郭三这种人是第一块跳板。
马欢决定先试探一下。
“公公,”他开口道,“臣有一言。那国王说老人三个月前往西去了,却偏偏留下一件蟒袍。此事太过刻意。若此人真是为建文帝奔走,大可直接与我船队接触,何必绕这样大的弯子?臣以为,或许有人在其中搅局,想借建文之名,挑起事端。”
郑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心想:又有谁知道知道他要找建文帝呢,郭三,一定是他,他的首席侍卫,郑公公看他素来老实,才常常让他帮忙做事的,之前也有让他去打听过周边是否有可疑汉人的问题。
“你说得有理。此事不宜声张,但必须彻查。”他沉吟片刻,“传我令,此次停靠忽鲁谟斯期间,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各船杂役、兵卒,未经准许不得擅自上岸。你去把郭三叫来,我有话问他。”
马欢微微点头,转身推开舱门,朝下层甲板走去。他的脚步在狭窄的舷梯上一步一顿,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他知道,一旦郭三被叫去问话,这个老卒十有八九会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甚至看到的半懂不懂的事情全倒出来。那样的话,“老陈”这两个字,迟早会顺着人脉摸上来。
但他不能抗命。他只能先找到郭三,在郑和问话之前,看看这个老卒究竟知道多少,又说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