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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船上的交谈,对簿公堂

一念须臾 小羊得了一种病 2772 2026-05-07 15:25

  (马欢领命,快步走下舷梯。他的脚步在狭窄的过道里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他心里清楚,郑和一旦审问郭三,这个嘴碎的老卒必然会把自己这些天在岸上听到的、半懂不懂的事情一股脑全倒出来。到那时,“老陈”这个名字就会像一条拴着铁钩的绳索,从底舱的角落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他推开底舱的门时,郭三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干饼,见马欢进来,连忙起身,抹了抹嘴角的饼渣,咧嘴笑道)

  郭三:“马先生,怎么有空到我们这腌臜地方来了?莫不是又要核查什么册子?”

  马欢:(没有笑,面色沉静如水)“三儿,跟我上来。公公传你问话。”

  郭三:(一愣,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公……公公传我?我一个粗人,公公找我作什么?”

  马欢:(声音压低,目光直视着他)“你在岸上,是不是和番人提过咱们船队的事?或者提过什么人?”

  郭三:(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开始闪躲,支吾道)“我……我就是跟那几个波斯商人唠了唠家常,没……没说什么要紧的……”

  马欢:“那你有没有提过‘老陈’这个人?”

  (郭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马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那道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被马欢尽收眼底。)

  马欢:(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果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儿,公公此刻正在气头上。你若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现在告诉我,我还能替你打个圆场。若是到了公公面前再支支吾吾,谁也保不了你。”

  郭三:(额头开始冒汗,搓着手,声音发抖)“我……我那天在集市上喝酒,一个白胡子老头凑过来,会说咱们的话,问我船上是不是有个姓陈的,四十来岁,说话带官话腔……我说有,他又问这人平时干什么活,我说就是个杂役,搬货擦甲板。那老头就笑,笑得很古怪,然后掏了件袍子出来,说让我带给国王,说是‘你家老陈的旧衣裳’,能换大价钱。我……我当时喝多了,以为就是个笑话,顺手就给那使臣送去了。谁知道那劳什子袍子是什么来头!”

  (马欢闭了闭眼。那一连串零散的碎片——朱允炆、蟒袍、神秘老人、忽鲁谟斯国王的借兵之请——此刻在他脑海中骤然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有人在这条海路上跟踪建文帝的踪迹。这个神秘人将蟒袍交到郭三手里,又通过国王摆到郑和面前,绝不只是为了“换大价钱”。)

  马欢:(沉声道)“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郭三:(挠着头拼命回忆)“白胡子,精瘦,眼窝很深,说话慢吞吞的,像是个读书人。对了,他右手少了一根小指头。”

  (马欢心中一震。他想起了朱允炆交代往事时提过一个人——那个陪他从南京一路南逃到浙江的翰林院官员,名叫程济。此人粗通术数,在出逃途中忽然告辞,说要去寻一个故人安排出海,此后便再无音讯。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如果他一直在海路上辗转追踪,那么在忽鲁谟斯出现的神秘老人,十有八九便是这个失踪了十几年的故臣。)

  (但他不能把这些话告诉郭三。他只能把这些信息全部压进心底,然后把眼前这件事先兜住。)

  马欢:(拍了拍郭三的肩膀,力道很重)“三儿,听着。到了公公面前,你只说自己喝醉了酒,拿了人家的袍子,稀里糊涂送进宫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许提老陈,不许提老头,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准说。记住了吗?”

  郭三:(连连点头,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记……记住了。”

  (宝船中,郑和端坐案后,王景弘侍立一侧。郭三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已经把事情断断续续交代了一遍——当然,按照马欢的嘱咐,他只说了醉后受托、稀里糊涂转交袍服的部分,没有提“老陈”,也没有提神秘老头问话的细节。)

  郑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交给你一件旧袍子,让你转交给忽鲁谟斯国王。你就这样做了?”

  郭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公公饶命!小的当时喝醉了,以为是件寻常旧衣裳,那老头又说能换几壶酒钱,小的一时贪便宜,就……就送了。谁知道那是要命的东西!”

  郑和:(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道那件袍服是什么?”

  郭三:“小的不知……”

  郑和:“那是蟒袍。是大明皇帝御赐之物。出现在番王的殿上,还被人拿来当借兵的筹码——郭三,你跟了我二十年,就学了这么个贪杯误事的毛病?”

  (郭三不敢答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郑和挥了挥手,命人将郭三带下去关禁闭。舱门重新关闭,偏阁里又只剩下郑和与马欢二人。)

  郑和:(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马欢)“马欢,你以为郭三所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马欢:(斟酌着词句)“臣以为,郭三贪杯是真,被人利用也是真。但那个交袍服给他的老人,绝非寻常之人。此人知道蟒袍的价值,知道如何通过郭三之手传入宫中,更知道公公的船队会在此时抵达忽鲁谟斯。此人来意不善,但不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更像是冲着那件袍服原本的主人。”

  郑和:(缓缓转身,目光沉沉地盯着马欢)“你话中有话。”

  马欢:(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臣只是推理。那蟒袍是建文旧物,有人将它带来忽鲁谟斯,又在公公面前亮出来,必有所图。但此人若真是建文的人,直接与我船队接触便是,何必绕这样一个大弯?臣以为,此人和建文未必是一条心。”

  郑和:(沉默良久,微微颔首)“你说得有理。眼下敌我未明,不宜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马欢,你也跟了我好几趟了。有些事我从未问过你,今日不妨一问——你心中,对建文有何看法?”

  (马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郑和这番话问得太突然,太深。他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信任,还是二者兼具。他沉默了片刻,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回答。)

  马欢:“臣是永乐朝的通事,只管番语,不问旧事。”

  郑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有几分笑意)“好一个不问旧事。可我告诉你,那件蟒袍出现在忽鲁谟斯,往后这一路,旧事会自己找上门来。”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那个交袍服的人,一定还在附近。我要你留意船队中的每一个人——兵卒、杂役、火夫,一个不漏。若发现异常,先报我,不许擅自处置。”

  马欢:“臣遵命。”

  (他躬身退出舱房,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舱房,而是沿着船舷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双手扶着船舷,深吸了几口咸腥的海风。底舱的秘密还压在他箱底,忽鲁谟斯的神秘老人又冒了出来,而郑和的目光已经扫向了船队中的每一个人。这条海路,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他站了一会儿,理清思绪,转身朝底舱走去。他要去见一个人。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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