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欢从郑和舱房退出,在船舷边站了片刻。海风裹着波斯湾的咸腥扑面而来,远处忽鲁谟斯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他理了理衣襟,没有回自己的舱房,而是沿着舷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底舱的霉味和汗味越来越浓,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底舱里,朱允炆正蹲在货箱旁补一张旧帆。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照着他粗糙的手背和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马欢,便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朱允炆:“马先生。”
马欢:(环顾四周,确认底舱再无旁人,才压低声音开口)“老陈,我问你一个人。程济——你还记得吗?”
(朱允炆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把锁里,咔哒一声拧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
朱允炆:“程济……翰林院编修,粗通术数。当年城破之前,是他力主出逃。后来他陪我一直走到浙江,说要去寻故人安排出海,便再也没有回来。他怎么——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马欢:(没有回答,继续追问)“他右手是不是少了一根小指?”
朱允炆:(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开始发颤)“是。当年他在翰林院抄书,烛台倒了烧着文书,他用手去扑,被烧断了一根小指。马先生——你见到他了?”
马欢:(深吸一口气,将今晚宴席上的事、郭三的醉话、神秘白胡子老人的特征,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苍白而疲惫。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把蟒袍交给番王,摆到郑和面前——他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马欢:“这也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程济将蟒袍抛出来,用意极深。若他意在帮你,大可不必绕这样一个大弯,直接找到船队与你相认便是。但他没有。他将蟒袍放在番王殿上,当着你叔父最信任的郑公公的面亮出来——此举不论成败,奥斯曼王已卷入其中,船队中也将人人自危。你以为他是在替你讨公道?他是在下一盘棋,而你——”他直视朱允炆的眼睛,“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
朱允炆:(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粗粝的、布满针眼和绳索勒痕的手。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我在浯屿躲了十年。十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也许会有人来找我。老臣、旧部、故人——随便谁都好。可是一年一年过去,谁也没来。我以为他们都死了,或者把我忘了。如今倒好,终于来了一个。可他找的不是我,他找的是‘建文帝’这面旗。”
马欢:“说得好。程济要找的不是老陈,是建文帝。但你要明白——他有他的棋局,你的棋局却由你自己摆。你早已不是那个龙椅上的人了,你也不再是他想象中那面可举的大旗。可偏偏你的名字还在,那件蟒袍还在,他就不会放过你。”
朱允炆:(沉默许久,抬起头,眼神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建文帝活着,程济这样的人就不会罢手。”
马欢:“不止程济。只要建文帝还可能活着,皇位上那位就不会罢手。郑公公这些年找的不就是你吗?往后这条海路上,还会出现第二个程济,第三个番王,第三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证物。这就是帝王家的命——你想做寻常人,天下人不让你做。”
朱允炆:(没有立即答话。他站起身,走到舱壁边,从缝隙里望着远处岸上灯火通明的忽鲁谟斯城。半晌,他转过身,神色出奇地平静)“马先生,你方才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
(他重新坐下来,将油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朱允炆:“程济这个人,表面上是翰林院的编修,实际上通晓术数与舆地之学。太祖在世时,他就已经奉密旨开始收集海外诸国的舆图与航路资料。”
(马欢的眉头微微皱起。)
朱允炆:“此事极为机密。记得有一次,我偶然在文渊阁翻阅海图时看到了程济,他将几十幅海图与岛志汇编成册,呈给太祖。我曾在皇祖父的御案上见过那本册子,上面标着通向西方的航线,还有许多番国港口的名称。我当时只觉得新奇,并不理解其中深意。后来朝中诸事繁冗,这件事便被我淡忘了。”
朱允炆:(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靖难之役打到第三年,局势已经不可挽回。有一天程济私下找到我,说海上之事必须提前动手。他说海图与岛志是他一生的心血,如今兵临城下,他也无暇顾及更多。这番话后来果然应验——城破之后,正是他安排人接应从宫内逃脱。这一路南逃至浙江,他之所以离开,想必不全是为寻什么故人,更是要确保那些图册不会与我一同湮没在火海里。”
朱允炆:“他没有把舆图册留在宫里,而是托付给了他当年的同窗好友,叫沈渡。此人少年时便随商船出海,后来定居南洋,在爪哇娶妻生子,但至今仍然存活。”
马欢:(神情迅速转为警觉)“沈渡?爪哇?”
朱允炆:“不错。程济亲口对我说过,沈渡是他唯一能托付的人。他手中备有自己一套极其详尽的南洋至忽鲁漠斯以西的舆图副本,标明了我们——不,你们此行到过的大部分海港。如果程济知道我们的船队经过爪哇航线,他完全可以先一步将消息传过去,让沈渡在爪哇附近等待时机。”
马欢:(骤然明白过来)“难怪他绕这么大一个弯——他是要在宝船必经的航路上布下棋子,坐等船队撞上来。此人心思之深,的确令人不寒而栗。他既然在忽鲁谟斯放了蟒袍,下一步必然会在另一处航线上留下更多线索。”
朱允炆:“爪哇港旧名三佛齐,按宝船队此行的航线,返航必然经过满剌加。沈渡若听到风声,有可能改在满剌加等候。”
马欢:“满剌加不比忽鲁谟斯,那里有我们的大本营和官厂,对方轻举妄动只会自取其祸。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在回到满剌加之前拟定应对之策,不能让他先一步动作。”
朱允炆:(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保护程济的能力,也不再多欠故人情分。他走他的路,我只想在你这里保住‘老陈’这条命。马先生,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信或不信,用或不用,由你斟酌。但我有一句话,还望你听进去。”
马欢:“你说。”
朱允炆:“程济手里的舆图与岛志,不止是朝堂争斗的筹码。它们是太祖皇帝在世时就已命人编纂的海道集成,上面所绘的海港、暗礁、海流与星位图,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我见过那一册,薄薄的几十页,却记着从南海到波斯湾的全条航路。那些图的准确程度,不在你们宝船队所用的海图之下。如今它们已经散落在外——一部分在程济手里,一部分在沈渡手里。程济是执着而近乎孤注一掷的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这册舆图继续流传,哪怕与番王做交易。”
马欢:(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舆图纸上记录的外海航线,若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程济这样做,究竟是忠还是痴?”
朱允炆:“或许兼而有之。但我如今只想告诉你,他的棋局已经铺得比你预想的更大。我们的船队要回满剌加,爪哇是绕不开的必经海路。沈渡如果还活着,他手中那份舆图无论如何都值得你去寻一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明的海疆。”
马欢:(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目光落在那盏摇晃的油灯上)“这一路上,我以为我最大的秘密是藏着你。现在看来,真正的秘密,太多太重,多到连我自己也快数不清了。”
朱允炆:“马先生,‘老陈’的秘密依旧归你保着。但程济和沈渡的秘密,已经如晨曦中的礁石般露出来了——既然看到了,就只能绕过去,或者撞上去。”
马欢:(脚步停下来,语气异常沉稳)“程济在忽鲁谟斯留下的这一手,正是把我们逼到明处的阳谋。顺着这条线理下去,郭三被人利用,纯属无心之过。对方必然是咬定船队会在返航时再度经过满剌加——满剌加是宝船队的中转大营,所有补给和文书都在那里,要想翻出旧案或散播流言,那里是最好的舞台。”
朱允炆:(微微颔首)“沈渡善于经商,在爪哇已有妻室,不可能长期离家弃业。他来满剌加,只能是以商贾身份作掩护。一个爪哇过来的商人,在集市上打听船队动向,并不违和。”
马欢:“郑公公在忽鲁谟斯已经起了疑心,回到满剌加必定更加警觉。满剌加官厂诸务繁忙,他的目光却被那件蟒袍钉住,分不出精力来提防文人的暗箭。这个局面,靠你我二人扳不回来。”
朱允炆:“扳回局势也许不必靠人多人少。沈渡手上那份舆图副本是程济最珍贵的遗产,若我们能将它拿回手中,便等于废掉了程济一半的筹码。剩下那一半——那个少一根手指的老人,迟早也得浮出水面。”
马欢:(重新坐下来,定定地看着朱允炆)“你说的这份海图,倘若真如你所说,是直接关乎大明的航路安全,我会上报郑公公,说是你在浯屿时从一名落难商贾处所得。他大约会相信,大约也不会追问太甚。但你务必记住——从此刻起,你不再是一个只求偷生的流亡者。一旦我上报,你的名字就会无可避免地出现在郑和面前。”
朱允炆:(沉默片刻,抬起头,平静地回望着马欢)“早在我把玉印交给你的那天,我就不再是建文帝了。可程济非要逼我做回那个人。既然如此,我便让你去要那道航线,让他手里的棋盘翻一翻。你要记下来,满剌加上岸后,一旦见到与沈渡描述的航路相符的景象,就将此事禀报郑公公,船队警惕分合之势。程济纵然有沈渡相助,也抵不过宝船队的精兵强将,主动权一直在我们这一方。”
马欢:(把油灯往旁推了推,站起身)“好。我这就回去起草一份条陈,将你所描述的舆图样式、航路范围一并列出,但暂时不提你的名字,只说是从浯屿收来的消息。等到了满剌加,见了沈渡的蛛丝马迹,再决定如何呈报郑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