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下西洋的航程已过大半。这一日，宝船队停靠在苏门答腊补给淡水。夜间，马欢独坐船舱，借着油灯微光整理沿途见闻的手稿。门被轻轻叩响。）

　　郭三：（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壶热茶）“马先生，还没歇着？小的给您添壶茶。”

　　马欢：（搁笔，笑道）“是三儿啊，进来吧。正好，我这写了一天，眼睛也乏了。”

　　郭三：（将茶壶搁在案角，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马先生，您在咱们船队里，是见识最广的读书人。小的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好几趟了，想跟您讨个主意。”

　　马欢：（示意他坐下）“什么事？但说无妨。”

　　郭三：（搓着手，欲言又止）“先生可曾觉得……郑公公每次靠岸，明面上是开读赏赐、做买卖，可私底下，总让我们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去各处打听些……不相干的事？”

　　马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不相干的事？”

　　郭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比如，有没有从那边过来的汉人，年纪大概三四十岁，长相斯文，操着官话。也不说找什么人，就问当地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从第一次出海就开始了，每到一处，暗地里都不曾落下。锡兰那次，公公还亲自去了一趟山里，回来却什么也没说。”

　　（马欢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放下笔，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一个久藏心底的疑团，此刻被这老卒不经意间撬开了一道缝。）

　　马欢：（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三儿，你跟郑公多久了？”

　　郭三：“靖难那年小的就在公公帐下了，算来快二十年了。”

　　马欢：（微微颔首，像是自语）“二十年……那你可知，有些事，本不该问，也不该想？”

　　郭三：（挠头苦笑）“小的知道。小的就是觉着，郑公公那样的人物，海上风浪再大，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每次暗访回来，他坐在船舱里，有时盯着海图能看一整夜，也不说话。小的伺候了二十年，没见过他那副神气。像是在找什么人，又怕找到什么人……先生，您是有学问的，您说，这海上万里迢迢，有什么人值得郑公公亲自找了又找？”

　　（马欢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印度洋的夜风湿热而微咸，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下。他望着远处桅杆上那盏孤悬的号灯，心中千头万绪却渐渐明朗——靖难、建文、明面上扬威暗地里寻人、郑公那从不点破却始终绷紧的肩头……一切线索，在这老兵懵懵懂懂的问号里，忽然拼接成型。）

　　马欢：（转身，神色端肃，轻声道）“三儿，你今晚这些话，可曾对旁人提起？”

　　郭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小的哪敢乱说。公公早有严令，谁也不准对外提半句。”

　　马欢：“好。记住，今后也不要说。这件事，你不知，我不知，船队里谁也不知。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也不知你问的是什么。听明白了吗？”

　　郭三：（愣了一愣，随即肃然）“小的明白。小的今晚就是来给先生送茶的，什么也没说过。”

　　（郭三起身便要退出。马欢却叫住了他。）

　　马欢：“三儿。郑公公这样的人，为的是大明的江山，为的是陛下的嘱托。有些担子，他只能自己挑着，谁也不能替他分担。但我们能做的，是把分内的事做好——舵要掌稳，帆要升满，番语要通，海路要记。至于其余的……交给天意吧。”

　　（郭三重重点头，推门而出。夜风涌入，几乎吹熄了灯火。）

　　（马欢回到案前，却没有再提笔。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尚未完成的海图上——自忽鲁谟斯往西，还有大片留白。阿丹、木骨都束、乃至更远的天方，那些他曾在回人父辈口中听说过的名字，如今正等着他亲自丈量。）

　　（他低声自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马欢：

　　“郑公，您心里的那块石头，如今我知道了。那波斯湾，不光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您心里的一道坎。好——我马欢，便陪您把这道坎跨过去。”

　　（他重新铺开纸卷，提笔蘸墨，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道——）

　　“永乐十一年冬，随郑公公四下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