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刘伯温
子时刚过,连下三日三夜的风雪,终于歇了。
汉水归于沉寂,江面薄冰凝着一轮冷月,清辉铺洒下来,映得冰面泛着寒冽的光。襄阳城的雉堞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城头号灯次第亮起,昏黄灯火错落,如同蛰伏巨兽半睁的睡眼,在夜色里静静窥着城下的联营。
李文忠归营时,马鞍侧悬着一颗首级。
他并未声张,白马放轻蹄声,悄无声息穿过营门。值守士卒瞥见他腰间悬着的物件,身形顿了一瞬,随即迅速垂首躬身,目不斜视,仿若什么都未曾看见。
三个月前,朱舍人第一次带回敌首时,营中士卒还会失声惊呼。
如今早已不会。
他们只会垂首行礼,待那道白色身影走远,才敢悄悄松一口气,后背早已浸满冷汗。
只因这位少年将军,实在太过骇人。
刚从尸山血海中归来,他的面容依旧干净清朗,不见半分血污戾气,就连一身白袍,都未曾溅上一滴血珠。
杀人溅血,是沙场常事。
杀人而衣不染血、身不带腥,便早已不是凡人范畴。
李文忠径直走入自己的军帐,并未命人点灯。他摸黑解下腰间长刀,轻轻挂在帐壁挂钩上,又将那颗首级随手置于帐角,扯一块素布轻轻盖住,动作轻缓,连帐外值守的亲兵,都未察觉他已归来。
可他知道,有人早已候在帐外。
黑暗中,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外面天寒。”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一道瘦高身影闪身而入。来人裹着一件半旧青布棉袍,身形看着像个清隽文士,步履之间却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节律,两种气质糅合在一起,非但不怪异,反倒自有一股慑人风骨。
“刘先生。”李文忠并未起身,只在黑暗中抬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
来人也不客套,径直在他对面盘膝落座。月光顺着帐帘缝隙漏入,恰好落在他脸上——三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如寒星,深邃难测。
正是朱元璋帐下第一谋士,刘基,字伯温。
也是这整座明军大营里,唯一一个敢夜半不请自来,独坐李文忠对面,沉默不言、只静静凝视他的人。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炸响。
良久,刘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你的手,在抖。”
李文忠垂眸,看向自己搁在膝头的右手。
方才单骑斩尽二十余探马,始终稳如磐石、持枪引弓都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指尖正微微发颤,并非天寒所致,而是力量褪去后,深入骨髓的虚耗与疲惫。
“每次归来,都会抖上一阵。”李文忠语气平淡,仿若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过一炷香,便好了。”
“从上月开始的?”
“是三个月前。”
刘基没有再多问,只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幽深如潭,似要穿透他平静的面容,窥见藏在骨血里的秘密。
他早已留意这个少年许久。
两月前,中军设宴,诸将齐聚。席间有人谈及西汉霍去病,十七岁初阵便率八百骑深入漠北,斩敌两千余,一战成名。彼时李文忠独坐角落,端着一碗烈酒,听闻此言时,唇角轻轻动了动。
那一抹笑意,恰好被刘基看在眼里。
那不是晚辈听闻先贤事迹的敬畏与仰慕,而是一种跨越千年、仿若故人重逢的复杂心绪,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刘基心头一震。
从那日起,他便开始暗中留意李文忠的一举一动。
越是留意,便越是心惊。
池州之战,西北狂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率亲军冲阵,三百步外一箭射杀天完军旗手,箭无虚发,稳破敌阵;
建德之战,他单人独骑冲入溃逃敌阵尾部,连斩七员敌将,一炷香功夫从容回营,马鞍悬着三颗百户首级,白袍依旧洁净,不见半分血污;
严州城外,他率轻骑夜袭苗军大营,于数万大军之中横冲直入,焚毁敌军粮草后全身而退,当夜火光染红半边天际,他策马从火海中跃出,眉眼平静,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刘基追随朱元璋多年,见过常遇春的悍不畏死,见过徐达的沉稳持重,见过傅友德的舍生忘死,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这不是人间的勇武。
这是……超脱凡俗的力量。
“你的本事,早已超出人力所能及。”刘基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李文忠抬眸,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撞。
炭盆里的火光轻轻跳动,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帐内气氛沉凝,却无半分剑拔弩张。
李文忠忽然笑了。
不是沙场之上那抹淡冷漠然的笑,而是少年心事被戳破后,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笑。
这一刻,他才终于像个十九岁的少年,褪去了满身杀伐与沉重枷锁。
“刘先生,”他轻声开口,“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一件事?”
“是。”
“想问我这身通天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刘基目光笃定,只回了一个字:“是。”
李文忠沉默片刻,随即做出了一个让刘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缓缓伸出手,在炭盆上方轻轻一翻。
下一秒,盆中即将熄灭的炭火,骤然腾起熊熊烈焰,火舌窜起半尺高,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绝非风吹、添炭所致,只凭他抬手一瞬,便引动了周身气血。
火焰转瞬平复,归于平稳。
“这不是术法,也不是妖异。”李文忠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如同诉说家常,“是气血。十倍于常人的澎湃气血,让我速度快人十倍,力量强人十倍,目力、听力皆远超凡人。我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日夜燃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以命换力,消耗自身阳寿,换这盖世战力。”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刘基端坐不动,脸上不见震惊,不见恐惧,只有沉沉的思索。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问出了最核心、最残酷的一句话:“你还能活多久?”
李文忠眸中骤然亮起一抹光,不是沙场战意,而是积压三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终于不必独自背负的释然与欣慰。
“七星全开之前,皆是阳寿。”他轻声道,“如今,才开三星。”
“一共几星?”
“七星。”
刘基垂眸,指尖轻轻捻过颌下短须,心头默算片刻,缓缓开口:“你今年十九岁,若一年一星,七年之后,便是二十六岁。”
“霍去病二十六岁,早已封狼居胥,名留青史。”李文忠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他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命归黄泉。”
刘基抬眸凝视他,语气沉肃:“你根本算不准七星全开的时日。或许一日,或许一年,或许明日襄阳城下,你全力一战,便直接解锁两三星。生死寿数,半点由不得你。”
“我知道。”李文忠答得平静。
“既如此,你还要执意打襄阳?还要明日冲在最前?”
李文忠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从炭盆边收回,拢入袖中,起身走到帐帘旁,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望向月色下襄阳城的模糊轮廓。
清冷月光洒在他侧脸,刘基忽然瞥见,少年乌黑的鬓角间,竟藏着一根极细极短的白发。
若不借着月光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襄阳城内,有五万守军。”李文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扩廓帖木儿的蒙古铁骑,有陈友谅残部,有苗军悍卒,城中囤足三月粮草。待到开春汉水解冻,元廷援军便会从北方驰援而来。”
他转过身,眸中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决绝。
“我可以藏起战力,步步为营,十日攻不下便攻一月,一月攻不下便攻两月。可拖延越久,敌军援军一到,两军对垒,战死的兄弟,便会多上数倍。”
“所以?”
“所以明日攻城,我会第一个登城。”
刘基缓缓站起身,神色郑重:“此事,你舅舅可知晓?”
“不知。”
“你打算告知于他?”
李文忠沉默了。
这是一道死局,无解。
朱元璋是他的舅舅,是将他从流离苦难中捡回、抚养成人的至亲,亦是他此生效忠的主公。若朱元璋知晓他以命换力,该如何抉择?
任由他征战,便是眼睁睁看着外甥损耗阳寿,走向死路;
勒令他收手,便是断了大明破局的前路,辜负万千将士的热血。
无论怎么选,都是两难。
“刘先生,”李文忠忽然开口,语气轻缓,却带着千钧重量,“我给你讲一件旧事。”
“我在听。”
“三年前,父亲带我奔赴滁州,投奔舅舅。那日我跪在滁州城门口,跪了很久,直到舅舅现身。他站在我面前,身形如山,为我遮尽风雨。”
李文忠的声音很轻,却藏着刻入骨髓的赤诚。
“从那日起,我便立誓——这座山,我替他扛;这天下乱世,我替他平。”
刘基沉默良久,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李文忠无比意外的动作。
他缓缓弯下腰,对着李文忠深深一揖。不是幕僚对麾下将军的军礼,而是读书人对同道、对赤子的敬重之礼。
“朱舍人。”刘基直起身,眸中满是郑重,“明日攻城,我会在你身后一里高坡之上,为你纵观全局,稳住整个战场。”
李文忠微微一怔,面露诧异:“先生不劝我收手?”
“劝不住,也不该劝。”刘基轻轻摇头,转身走到帐帘边,脚步顿住,背对着李文忠,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但你记住,七星只是命理定数,而命理,从来都是可以改的。”
帐帘轻掀轻落,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李文忠伫立原地,望着帐帘方向,久久未动。
“命理可以改……”他轻声重复一遍,忽然轻笑出声。
这刘伯温,当真是世间一等一的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