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管住手比做交易难十倍
周一早上,林天明到厂里的时候,老刘头正在泡茶。铁观音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办公室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打印纸和旧空调的味道。老刘头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天明,这几天怎么不见你捧着手机看那个红红绿绿的东西了?”
“刘叔,没信号,不做。”
“没信号?市场不是天天在动吗?昨儿螺纹钢涨了四十多个点,你没看见?”
“看见了。”
“看见了不做?”
“没到我的入场位置。”
老刘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炒股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有钱不赚是傻子。市场给你机会你就上,管它什么位置不位置。”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你跟老刘头讲规则,他跟你讲机会;你跟他讲风险,他跟你讲胆量;你跟他讲概率,他跟你讲运气。你们不在一个频道上,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不是老刘头笨,是他被“怕踏空”这三个字绑架了二十年,已经不知道怎么松绑了。这种怕,比任何技术分析的错误都致命。技术错了可以学,心态错了,学什么都没用。
他打开电脑,登录期货软件。甲醇的价格在2480到2490之间晃荡,不上不下。他的规则是回调到二十日均线附近才开仓,二十日线在2475,现在差了十几个点。没到,不做。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的”不是说你可以灵活变通——在交易里,灵活变通的另一个名字叫“随意交易”。随意交易的另一个名字叫“亏钱”。
一上午,他没有下一笔单。
下午,还是没有。
周二,甲醇涨到了2495。离他的入场位越来越远。小赵发来消息:“天明,甲醇又涨了,你还不追?”
“不追。”
“你上次不是说要顺势而为吗?现在就是顺势啊!”
“顺势没错,但我也要等回调。追涨杀跌的事我不干。”
“你就是怂。”
林天明看着那个“怂”字,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怂就怂吧。怂的人活得久。不怂的那些人,上周爆仓的、上个月跳楼的、去年被法院查封资产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周三,甲醇继续涨,最高摸到2503。林天明连续三天没开仓。
老刘头端着茶杯路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空白的订单栏,叹了口气:“天明,你这三天不做单,损失了多少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帮你算算。你要是周一在2480买一手,今天2500平,赚两百。三天两百,一个月就是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四。你工资才多少?”
“刘叔,您炒股二十年,赚了多少?”
老刘头被这一刀捅得半天没说出话。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天明看着他的背影,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老刘头人不坏,就是陷在那个思维里出不来——“没赚钱就是亏”。这个逻辑表面上看很有道理:市场在涨,你没做,就等于错过了利润,错过的利润等于亏了的钱。但这是会计思维,不是交易思维。会计思维看的是“机会成本”,交易思维看的是“风险收益”。你看到的每一个“机会”背后,都藏着一个“风险”。你看不见风险,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是因为你选择性地瞎了,只想看见钱。
下午收盘后,林天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连续三天没开仓。不是因为没行情,是因为没信号。没信号的时候乱做,比不做更糟糕。不做,不亏。乱做,可能亏,可能赚。长期来看,乱做的数学期望是负的。所以不做是最优解。”
写完之后他看着“数学期望”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可以去大学教概率论了。
下班后他去了鼓楼街。陈仲远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书。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天明支开折叠凳坐下,没说话。
“三天没开单了?”老爷子先开口。
“您怎么知道?”
“小凡告诉我的。”
林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凡这个风控总监当得真称职,不光盯着他,连他“没做单”都向老爷子汇报。
“老爷子,我三天没做单,手痒得不行。今天下午差点在2498的位置追了一手多。后来忍住了。”
“怎么忍住的?”
“看了钱包里的纸条。”
“管用?”
“管用。就是费眼睛。”林天明苦笑了一声,“我能不能把纸条贴在显示器上?每次看钱包太麻烦了。”
陈仲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热水,递给林天明。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忍住三天没做单吗?”
“因为我有规则。”
“不是。因为你穷。”
林天明接水的手停在半空中:“……您这话说的,扎心了。”
“你只有三千五的本金。亏不起。所以你会更谨慎。那些有一百万的人,亏五千块不疼不痒,所以他们更容易乱做。你穷,是你的护身符。”
林天明想了想,觉得老爷子说得有道理。如果他现在账户里有五十万,他还能忍住三天不做单吗?他不敢肯定。钱多了,人对风险的感知会变迟钝——心理学上这叫“赌资效应”,用别人的话说是“钱不是自己的不心疼”。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自己穷?”
“你应该感谢自己知道穷。”
林天明把热水喝了,烫得直吸气。
“老爷子,今天老刘头跟我说,我这三天没做单,少赚了两百块。一年下来少赚两万四。他说这是亏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问他炒股二十年赚了多少。”
陈仲远嘴角动了一下,那0.5度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知道老刘头错在哪儿吗?”老爷子问。
“错在他觉得市场里所有的钱都应该他赚。”
“不止。他还错在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比。”陈仲远把保温杯拧上,放回塑料袋里,“你不需要赚市场上所有的钱。你只需要赚你的规则允许你赚的那部分。你的规则在震荡市里不赚钱,所以你就不做。他不懂这个,他觉得市场给了机会你没抓住,就是亏。他不知道,有些机会不是机会,是陷阱。”
林天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记完又觉得不用记,因为它已经长在脑子里了。
“老爷子,我有个问题。”
“说。”
“我怎么知道一个机会是真的机会,还是陷阱?”
陈仲远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的规则告诉你,回调到二十日均线附近才能开仓。今天价格涨到2503,离二十日线差了快三十个点。你追进去,运气好,它继续涨,你赚了。运气不好,它回调,你被套了。然后你扛单,扛到受不了割肉,它又涨了。你说,这个机会是真的还是陷阱?”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你的规则知道。规则告诉你,三十个点以上的追涨,历史胜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盈亏比零点七比一。十次里你赚三次,亏七次。赚的三次,每次赚七十点;亏的七次,每次亏五十点。算下来,十次净亏一百四十点。所以这不是机会,是陷阱。”
林天明看着老爷子,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是在教他期货,是在教他——怎么思考。
不是凭感觉,不是凭经验,是凭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你的感觉会。你的感觉说“这次不一样”,数据说“每次都一样”。你信谁?
“老爷子,我回去继续等。”
“等多久?”
“等到信号出现为止。”
“如果这个月都没有信号呢?”
“那就等到下个月。”
“如果今年都没有呢?”
林天明想了想,咬了咬牙:“那就等到明年。”
陈仲远看着他,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一个年轻版的自己在说大话。说大话不难,难的是真的做到。
“你说到做到?”老爷子问。
“说到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你就回去对发票。期货不适合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脚底板。林天明张了张嘴,想说“我能做到”,但觉得光说没用。做不做得到,不是嘴说了算,是手说了算。
“老爷子,我回去把您的这句话贴在墙上。”
“哪句?”
“做不到就回去对发票。”
陈仲远没接话,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自己吃了。一瓣,两瓣,三瓣。他没有分给林天明,林天明也没有要。
路灯下的飞虫扑棱扑棱,远处的狗叫了几声。
林天明站起来,收了折叠凳。
“老爷子,明天我还来。”
“明天是你连续第四天没开单的日子。”
“我知道。”
“后天可能是第五天。”
“我也知道。”
陈仲远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那就来吧。”
林天明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突突突地走了。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的脑子是热的。他知道明天大概率还是没有信号,后天也大概率没有。他可能要等到下周、下下周,甚至下个月。但这是规则。规则不是为了舒服的时候用的,是为了不舒服的时候用的。舒服的时候谁都能遵守规则,不用学。
电动车消失在街角。鼓楼街的路灯下,陈仲远把橘子皮放在长椅上,看着那片皮慢慢地卷起来,边角翘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花。
老头子翻开那本书,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小子今天说‘等到明年’。他不知道‘等’比‘做’难十倍。让他等吧,等过了才知道。”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那行字,觉得“等过了才知道”这六个字太空了,又加了一句:“等过了还不一定知道。要等过很多次才知道。”
他把笔塞回兜里,拎着塑料袋,慢慢地往街那头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不直,弯弯曲曲的,但一直往前延伸。
远处,烤红薯老头的吆喝声飘过来:“烤红薯——热乎的——甜的——”陈仲远没有停下来。他拐进了巷子,消失在黑暗里。长椅上只剩下一堆橘子皮,和一片被夜风吹来的落叶。
落叶在路灯下转了两圈,最后落在长椅的缝隙里,卡住了。它哪儿也去不了,像那些在等待中摇摆不定的交易者。
但明天风会来,把它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