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锈驳壳枪与催命符
西北的风裹着黄沙撞开破庙半扇漏风的木门。
庙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和陈年旱烟的呛人味道。泥塑的神像早就掉光了彩漆,残缺的手臂指着漏雨的屋顶。神台下面,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几个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男人。有人打着呼噜,有人捂着干瘪的肚子直哼哼。
阎锐靠在神台边缘,手里捏着一把毛瑟C96驳壳枪。
枪身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木质握把上全是油污和磕碰的凹痕。阎锐大拇指拨动击锤,手指发力。
卡住了。
机件深处传来滞涩的摩擦声。撞针弹簧老化,枪膛里全是没有清理干净的火药残渣。这破铜烂铁在关键时刻打不响。
阎锐没说话。他从大腿外侧的绑腿里抽出一把磨得只剩半截的刺刀,刀尖撬开枪机盖。金属刮擦声在安静的破庙里有些刺耳。他拆下复进簧,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沾着神台上积攒的香灰,一点点打磨生锈的零件。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兵凑了过来。老兵少了一只耳朵,脸上的皱纹里藏满黑泥,军阀队伍里都叫他老鬼子。
“排长。”老鬼子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珠子直往门外瞟,“打听清楚了。赵连长昨晚上带着他那个小老婆,还有连部的人,连夜跑了。”
阎锐手上的动作没停,刺刀尖挑出一团发黑的油垢。
老鬼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连部的粮车也空了。王皮子那狗日的走前放了话,说黑风寨的‘座山雕’相中了咱们黑水镇,今晚就要来‘洗地’。赵连长让咱们排死守镇口,说……说是给陇州大营拖延时间。”
破庙里原本躺着的几个溃兵坐了起来。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死守镇口。三十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溃兵,手里只有不到十条膛线磨平的老套筒,子弹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发。黑风寨的土匪有三百多号人,骑着马,端着快枪。
这不是防守,这是拿人肉填坑,买连长逃命的时间。
阎锐把擦干净的复进簧塞回枪身,压下枪机。“咔哒”一声脆响,机件咬合。
他抬头看向老鬼子。目光平静,没有起伏。
前世在南美丛林里指挥武装佣兵集团扫荡毒枭,在华尔街利用空壳公司洗白几亿军火资金,阎锐经历过比这恶劣百倍的死局。1916年的西北乱世,军阀割据,人命连一颗子弹的价钱都不如。他刚在这具边缘排长的身体里醒来不到三天,就迎来了第一份催命符。
“王皮子走远了?”阎锐问。声音带着长时间缺水导致的沙哑。
老鬼子愣了一下:“没……没走远。他还在镇上的聚仙楼喝酒。说要替连长督战,其实就是等着乔家大院给他凑买路钱。”
阎锐站起身。灰布军装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把驳壳枪插进腰间的皮带里,顺手抄起神台上半块发干的杂粮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排长,咱们也跑吧。”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凑过来,脚上的草鞋断了根绳,露着脚趾,“往北进山,兴许能活。”
“跑进山里喂狼?”阎锐嚼着干饼,喉咙用力吞咽下去,“黑风寨的马贼比你们长两条腿。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那咋办?留这儿等死?”年轻士兵急了,声音拔高。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皮靴踹门的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彻底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进来三个人。领头的穿着崭新的黄呢子军服,腰里别着一把崭新的勃朗宁配枪,脸上横肉乱颤。正是连长的副官,王皮子。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汉阳造的正规军。
庙里的溃兵呼啦一下全缩到了角落里,几支老套筒连保险都没打开。
王皮子用马鞭抽了抽空气中的灰尘,嫌弃地捂住鼻子,目光落在阎锐身上。
“阎排长,怎么还在这儿窝着?”王皮子皮笑肉不笑,大步跨过地上的破烂铺盖,“连长的军令没听见?带你的人,去镇南口的牌坊下面挖战壕。土匪天黑前就到。”
阎锐没动。他靠在神柱上,看着王皮子腰间的勃朗宁。
“没枪。没粮。”阎锐开口。
王皮子冷笑一声,马鞭指着阎锐的鼻子:“你他娘的跟我要条件?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赵连长养你们这群废物,就是为了今天!赶紧滚去镇口,不然老子现在就毙了你个临阵脱逃的……”
王皮子的手刚摸到腰间的枪套。
阎锐动了。
没有前摇,没有警告。阎锐腰部发力,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王皮子拔枪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拧。
骨骼错位的“喀啦”声响起。
王皮子惨叫还没出声,阎锐右手已经拔出插在腰间的驳壳枪,枪管直接捅进王皮子大张的嘴里,磕碎了两颗门牙。
生铁的腥味和枪油味瞬间灌满王皮子的口腔。他的叫声变成了漏风的呜咽,眼睛瞪得像要凸出眼眶。
身后的两个正规军愣了一秒,刚要端起汉阳造。
阎锐左手夺下王皮子的勃朗宁,手腕翻转,连开两枪。
砰!砰!
两发子弹精准穿透那两人的眉心。鲜血混合着脑浆溅在破庙起皮的墙壁上。两具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汉阳造摔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三十几个溃兵连呼吸都停了,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他们印象里,阎排长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连长克扣军饷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两秒钟,两条人命。
阎锐的枪管还塞在王皮子嘴里。他看着王皮子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瞳孔。
“赵连长带走了多少钱?”阎锐问。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一点怒气。
王皮子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阎锐把枪管拔出来半寸。
“三……三千大洋!还有乔家大院刚交的两根金条!”王皮子裤裆里渗出黄色的液体,顺着马裤滴在地上,“阎爷爷,绕我一命,我带你去找连长……”
“乔家大院还剩多少钱?”阎锐继续问,自动过滤了求饶的废话。
“乔老太爷是晋商的买办,镇上的油水都在他那儿。他家里有护院,有快枪,连长也不敢硬抢,只收了保护费……”王皮子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脑袋就开花。
阎锐点点头。
拇指压下击锤。
砰。
王皮子的后脑勺炸开一个血洞,尸体软绵绵地滑倒在阎锐脚边。
阎锐把驳壳枪在王皮子的黄呢子军服上擦了擦血迹,重新插回腰间。他弯腰捡起那把勃朗宁,退下弹匣看了一眼,满仓。又从王皮子尸体上搜出两个备用弹匣和一把银圆。
叮当。
一把沾着血的袁大头被阎锐扔在神台上,发出诱人的金属碰撞声。
角落里的溃兵们眼睛瞬间直了。那是钱。能买白面馒头,能买命的钱。
“老鬼子。”阎锐喊了一声。
老鬼子双腿打着摆子站出来:“排……排长。”
“去把那两支汉阳造捡起来,子弹搜干净。”阎锐指着地上的尸体。
老鬼子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扒下子弹带。
阎锐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三十几个人。
“连长跑了。军饷没了。土匪晚上进镇。”阎锐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去镇口,是死。进山,也是死。”
他敲了敲神台上的大洋。
“想活命的,拿上家伙,跟我走。”
“排长,咱们去哪?”那个年轻士兵咽着唾沫问。
“乔家大院。”阎锐拿起勃朗宁,拉筒上膛,“没枪,抢。没钱,借。拿了乔家的钱,咱们买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