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回到开学日
悠人死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这句话听起来很适合作为人生终点的开场白,带着一点廉价电影的氛围,仿佛下一秒就该有钢琴声响起,再配上一段“如果能重来一次”的旁白。
可惜现实没有那么体面。
现实是,悠人最后记得的东西不是走马灯,不是亲人的脸,也不是青春时代没能说出口的告白,而是便利店门口打折便当盒上贴着的黄色标签。
半价。
很好。
白鸟悠人的人生,直到最后一刻都很符合预算。
然后是刺眼的车灯,耳边的刹车声,雨水砸在脸上的冷意,以及某种从胸口往外扩散的空洞感。
悠人以为那就是结束。
然后是一片漫长的黑暗。
不是睡着的那种黑暗——没有梦,没有意识,没有时间感。如果非要说像什么,大概像被人从世界上剪下来,贴在了一页空白纸上。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存在“的证据。
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悠人一下。
“哥哥?”
悠人睁开眼。
早春的阳光从道路尽头斜斜照来,穿过辉海学园校门两侧的樱树。风里有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也有新学期特有的吵闹声。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悠人身边经过,校服崭新,书包晃动,鞋底踩过地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传来棒球部晨练的金属球棒击球声,清脆而遥远。自行车铃声从身后掠过,带起一阵风。新生们兴奋的叽叽喳喳混在高年级生懒散的招呼声里,像一首每年四月都会重播的老歌。樱花已经开始落了,石板路上铺着薄薄一层粉色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会在鞋底留下淡淡的痕迹。
没有雨。
没有车灯。
没有半价便当。
只有一个穿着辉海学园高中部制服的少女站在悠人身旁,仰着脸看悠人。
她黑色短发被白色发夹别在耳侧,眼睛明亮,嘴角因为疑惑微微抿起。运动包斜挎在肩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清晨操场上跑出来的一阵风。
白鸟月。
悠人的义妹。
也是在前世离开这个家之后,悠人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的人。
“哥哥,你站在校门口发什么呆?”她伸手在悠人眼前晃了晃,“不会是开学第一天就想逃课吧?”
悠人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十六岁的白鸟月。
还没有离家。
还会在开学日站在悠人身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叫悠人哥哥。
她的脸比悠人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时稚嫩得多。那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明明眼眶红得厉害,却还笑着对悠人说:“哥哥以后也要好好吃饭啊。”
悠人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嗯,你也是”。
简洁、礼貌、毫无用处。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悠人大概应该在那时候抓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非走不可。
而不是像个把亲近当成理所当然的混蛋一样,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不只是月。
前世悠人错过的人,远不止一个。
白鸟凛音——辉海学园的学生会长,白鸟家的独女。前世悠人只在毕业典礼上远远看过她一眼。她站在台上致辞,声音平稳,姿态完美,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器。后来听说她接手了家族事业,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悠人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九堂纱季——风纪委员长,九堂财团的千金。前世她高二那年突然退学,走廊里属于她的那张椅子空了整整一个学期。再后来九堂家爆出丑闻,新闻标题写得很夸张,仿佛豪门崩塌和悠人他们这些普通人毫无关系。当时悠人确实那么以为。
浅见诗织——图书馆角落里的文学少女。前世悠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只记得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不停。高二结束后她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小暮千夏——便利店的前辈。前世悠人常去那家店买夜宵,她总是笑着多塞一个饭团给他。后来那家便利店关了,她也不见了。悠人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家里出了事——久到连说一句“需要帮忙吗”都来不及。
五个人。
五条前世悠人目送着断裂的线。
而现在,她们都还在这所学园里。
都还活着。
都还没有走向各自的终点。
“哥哥?”
月的声音把悠人从记忆里拽了回来。
悠人下意识抬手,按住她的头。
“太好了。”
“……哈?”
月眨了眨眼。
悠人也眨了眨眼。
等等。
悠人刚才说了什么?
太好了?
在校门口,对着十六岁的义妹,突然按住人家的头,说太好了?
如果现在有路人听见,大概会把悠人归类为“开学第一天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可疑兄长”。
月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不是害羞,更像是困惑和警惕混合之后产生的生理反应。
“哥哥,”她小声说,“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奇怪的东西了?”
“没有。”悠人立刻收回手,“只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长高。”
“用摸头确认?”
“这是白鸟家的传统。”
“我们家没有这种传统。”
“刚刚有了。”
月盯着悠人看了两秒,随后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哥哥本来就偶尔会说怪话。”
谢谢。
虽然被十六岁的义妹用这种包容问题儿童的语气评价,心情稍微有点复杂,但至少危机解除。
悠人低头看向自己。
辉海学园高中部男生制服,黑色外套,白衬衫,领带打得不算整齐——不过脸撑得住。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书包挂在右肩,口袋里能摸到学生证。手机屏幕亮起时,上面的日期让悠人呼吸停了一瞬。
四月八日。
辉海学园高中部二年级开学日。
悠人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不是死前幻觉,也不是地狱根据个人经历定制的沉浸式惩罚项目。
当然,如果真是地狱,也未免太懂悠人的后悔点了。
悠人深吸一口气。四月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樱花、新课本油墨、以及某个女生路过时留下的洗发水味。十七岁的肺比二十八岁的肺好用得多——这是重生后第一个确凿无疑的物理证据。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弥补所有遗憾。
说完自己都觉得中二。
但中二归中二,握紧的拳头没有松开。
只是——
胸口某个地方隐隐发紧。不是因为决心,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雨。想起了车灯。想起了雨水砸在脸上的触感。
悠人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哥哥,快迟到了。”月提醒悠人,“今天风纪委员会查得很严,听说九堂学姐亲自站校门。”
九堂学姐。
九堂纱季。
前世的悠人和她几乎没有交集。她是九堂财团的千金,风纪委员会的实际掌控者,以冷淡和严格闻名。悠人只记得她后来突然退学,再后来九堂家爆出丑闻。
当时悠人确实以为那些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很多年后,悠人偶然想起辉海学园里那些消失的人,才意识到所谓“毫无关系”,多数只是因为自己当年什么都没做。
“九堂纱季今天在校门?”悠人问。
月点头:“嗯。听说迟到会被记名,还要写检讨。哥哥你不要一脸‘反正我重生了所以迟到也无所谓’的表情。”
悠人脚步一顿。
“……我脸上写了这么多字?”
“没有啦。”月笑了笑,“只是感觉哥哥今天特别像那种突然决定改变人生的人。”
悠人看着她。
她说得轻松,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一点。
十六岁的白鸟月,直觉依旧敏锐得不讲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