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娶媳妇,那就听我指挥!
竹子国,金融城。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金融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一层叠一层,被落日烧成金色。
吴奇放下报表。数字很大,大到有些无聊。
有人敲门。秘书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吴总,城西那边新店开业,请您去剪彩。另外,老周总打了两个电话,说一定要您亲自接。”
吴奇没抬头:“哪个老周?”
“周建国。他说您知道。”
吴奇的手指在报表上停了一拍。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知道了。”
秘书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办公桌角。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旧存单。边缘焦黄,金额栏印着“壹万圆整”。存款日期模糊了,只剩年份还能辨认。
他把存单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几行字。圆珠笔的,褪成了淡蓝色。第一条:老王,车。第二条:老周,力气。第三条:张胖,账。第四条:马猴,嘴。第五条:小陈,库。
字迹很潦草。是吴奇自己写的。写这些字的那个晚上,他兜里只剩这张存单。存单上的钱还不是他的——是借的。
他把存单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玻璃板下。
窗外天色暗了一格。金融城的灯次第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棚子。彩条布搭的,四面透风。灯是张胖从废品站淘来的,瓦数低,照不清人脸,喝酒全凭手感。
那天晚上的气味他还记得。水泥灰。下水道。隔壁盖浇饭摊的油烟。
还有五个光棍的汗味。
棚子里。
折叠桌。两箱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六个人。吴奇最小,缩在角落。面前摊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没人注意他。
老王喝得最多,舌头大了,话也多了。
“昨天工地门口,”他捏着塑料杯,眼神发直,“公交站下来一个女的。碎花裙子。头发这么长。”手在腰上比了比,“我多看了两眼。她男朋友从后面跟上来,瞪我一眼。”
他仰头灌了一口。
“妈的。老子光棍四十二年了。看两眼怎么了。”
老周没接话。他剥花生,剥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三十八。”他把花生壳扔桌上,“上回老家媒人介绍一个。带个八岁的娃。条件就一个——城里有套房。”
他笑了一声。很闷。
“我在建材市场扛了二十年水泥。攒的钱,够买个厕所。”
“你好歹还有人介绍。”马猴把烟头弹出棚外,火星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我去年在商贸公司跑业务。办公室那小姑娘,坐我对面三个月。我连微信都没敢要。”
“不是怂。”他顿了顿,“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请人喝奶茶,都得挑最便宜的。”
张胖不说话。低头转手里的杯子。
马猴捅他一下:“胖哥,你呢。”
“我?”张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一百八十斤。媒人看见我,绕道走。去年过年回村,我妈在灶台边念叨。说张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怕要绝后。”
棚子里安静了。
隔壁盖浇饭摊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青椒肉丝好了。”声音隔着围挡传过来。虚飘飘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老周把花生米塞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说到底,不就是没钱。”
“废话。”老王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谁不知道是没钱。问题是钱从哪儿来。天上掉?地上捡?还是你去抢。”
“不用抢。”
五颗脑袋转向角落。
吴奇靠棚子铁架坐着。膝盖上摊着那个本子。他抬起头。灯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不用抢,不用偷。不用买彩票。”
他把本子翻过来。摊在桌上。
“钱就在咱们眼皮底下。你们天天从它旁边过。没人弯腰捡。”
几张脸凑近。本子上密密麻麻。不是日记。是账。
哪条街有几家店。店门口人流量多少。老板姓什么。进什么货。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卸一车水泥多少钱。跑一趟隔壁市烧多少油。全记着。
马猴抬头:“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们在看女人的时候。”
吴奇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你们眼里,只看得见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我眼里,是城西三条街所有店里,没被人捡起来的钱。”
老王把杯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清楚。什么钱。”
吴奇一个个指过去。
“王哥。你那辆破面包。白天停着落灰,夜里才跑一两趟。白天能不能跑?车是现成的。油钱我出。”
“周哥。你有的是力气。扛水泥扛了二十年。但你的力气,只有工地买单?卸货能不能干。送货能不能干。”
“胖哥。你心算不用计算器。被人嫌胖,连搬运都没人要。管账能不能干。”
“猴哥。你嘴皮子利索。跑了两年业务,在街上晃,没人信。替咱们自己跑业务。能不能干。”
“小陈。你搬不动,扛不动。但盘点库存、记流水账。能不能干。”
小陈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吴奇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箭头图。
源头:隔壁市批发市场。运输:老王的车。仓储:老周工地旁边的工棚。人力:老周搬,张胖管账,马猴跑客户,小陈守库。渠道:城西三条街,十一家店。
“咱们六个人。单拎出来,每一个都是废物。但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生意链。别人做生意要租店、要雇人、要买车。咱们不用。咱们自己手里就有。”
他合上本子。往椅背一靠。
“姑娘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有了钱,碎花裙子、媒人介绍、微信好友、传宗接代——全不是问题。”
棚子里没人说话。
老周把手里剥了半天的花生,慢慢塞进嘴里。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老王一巴掌拍在桌上。啤酒瓶晃了两晃。
“干了!反正也穷成这样了。干不成,继续打光棍。干成了,高低娶个媳妇。”
张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漆。
“算我一个。不是为了娶媳妇。是为了让我妈,下次提起我,能抬起头。”
马猴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子干。”
老周端起杯子。半杯啤酒一口闷了。
“我有啥好挑的。”
小陈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我试试。”
吴奇把塑料杯倒满。高高举起。
“明天开始。城西三条街。在这条街上赚钱的人,应该加上我们几个。”
六只塑料杯碰在一起。啤酒溅出来。洒了半张桌子。
棚子外面。隔壁盖浇饭摊的灯刚好灭了。老板娘收摊的动静隔着围挡传过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像个不太准的爆竹。
吴奇睁开眼。
落地窗外。金融城的灯火铺成一片海。安静。温驯。井井有条。
桌上那张旧存单还压在玻璃板下。金额栏里,“壹万圆整”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浅绿的光。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工地上。
“老周。”
“吴总?你终于回电话了!城西新店明天开业,你来不来?王哥说你不来他就不去,张胖也在——喂,你们别抢我电话——”
吴奇把存单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翻到背面。那几行褪色的圆珠笔字还在。
“我去。”
他挂了电话。
窗外。金融城的夜色沉下去。城西的方向,有一片灯火特别密。吴奇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