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选错店址:二楼火锅店(八)
老商圈的街,白天和晚上是两副面孔。
白天车来车往,沿街店铺灰头土脸地蹲在路两边,没什么精神。一到傍晚,整条街就像换了个人——烧烤摊的炭火一笼接一笼地点起来,大排档的炒锅叮叮当当响,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辣椒呛人的香气,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吴奇把货车停在路口,熄了火。
副驾上的老王正低头划拉送货单,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张姐火锅……芝麻酱两箱,香油一箱。这家上个月刚开的,没去过,你认识路不?”
吴奇没答话。他盯着车窗外,目光落在十几米外的一栋二层小商业楼上。
二楼亮着灯,人影晃动,还在营业。一楼是家便利店,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门口台阶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不是临时洒了东西被人踩脏的那种,是反复被油浸透、反复擦拭、反复堆积之后渗进地砖缝隙里的。路灯照上去,泛着一层腻腻的暗光。
便利店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板,毛笔字写的,笔画很重。
“楼上火锅店,缺德。”
“这……”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情况?”
吴奇没说话,推门下车。
楼道里比外面暗得多。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起来也是昏昏黄黄的,照得楼梯间像蒙了一层旧茶渍。
吴奇走在前面,老王扛着芝麻酱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火锅底料的辛辣、隔夜的油烟气、水泥墙面受潮后的霉味,一层叠一层搅在一起,像是发酵了很久。
拐角处的墙面有一个被凿开过又封上的洞,新补的水泥和旧墙面差了三个色号,歪歪扭扭的,像一块没缝好的补丁。
火锅店的门没关严,亮着一盏小灯。
吴奇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正把碗碟一只一只往纸箱里码。动作不快,码一只,停一下,再码一只。
张姐。吴奇认识她。之前在另一条街上开过店,生意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这儿来了。
“张姐。”吴奇叫了一声。
张姐抬起头,脸上表情很平静。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吧台旁边:“放那儿吧。最后一趟了,下周一就关门。”
老王刚把箱子搁下,手还没松开,人就愣住了:“关门?不是才开没几个月吗?”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能撑这几个月,都算她能扛了。”
吴奇回头。楼梯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夹着根没点着的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靠在门框上。
张姐苦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收拾。
大爷倒是不用人请,自己就往下说了。那语气不像在讲别人的事,倒像在讲一个他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气的故事。
楼下那家便利店,老板姓周,在这条街上守了七八年了。老老实实做小买卖的一个人,店面不大,卖烟酒零食日用品,赚的是薄利多销的辛苦钱。一家三口就住在店铺后面的隔间里,作息规律,早睡早起。
张姐租下二楼之前,有人提醒过她。开火锅店,楼上楼下,底下是便利店,得想好了。
“我寻思排烟做好就没事了,”张姐把一只碗放进纸箱,没抬头,“又不是住人,能有什么问题?”
大爷把烟塞进嘴里,没点。
开业头一个月,风平浪静。张姐的火锅店生意不错,晚上七八点钟开始上客,一桌接一桌翻台,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食客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她不知道的是,楼下的周老板从她开业第一天起,就没过过安生日子。
火锅的气味是无孔不入的。红油锅底沸腾起来的麻辣鲜香,混着后厨的油烟热气,顺着楼板缝隙、管道接口、楼梯间通道,无孔不入地往下灌。
便利店货架上,薯片包装袋摸上去腻腻的,饮料瓶身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连关东煮的锅盖上都有一股火锅底料的味道。
顾客推门进来,第一句话不是买东西,而是“老板你店里怎么这么大火锅味”。有人拿起零食闻一闻,眉头一皱,又放回去了。
周老板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洗洁精擦货架。他一开始没说什么,觉得新店开张,热闹几天就过去了。
真正让他熬不住的是晚上。
火锅店主打夜宵,营业到凌晨一两点。夜深人静的时候,楼上的酒杯碰撞声、椅子拖拽声、喝多了的人划拳大笑的声音,穿过楼板传下来,就像在头顶上敲鼓。
周老板的老婆睡眠本来就浅,被二楼声音吵得整宿睡不着觉,去医院开了半个月的安眠药。
“他找过我,”张姐站起来,把装满碗碟的纸箱推到墙角,“第二周就来找我了,说晚上能不能小声点。”
“你说了吗?”老王问。
“说了。跟客人说小声点,能有用吗?”
老王没接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吃火锅,喝到兴头上也拍过桌子。那会儿楼下要是住了人,他压根儿不会知道。
张姐说周老板后来又来找过好几次。客气慢慢变成了不耐烦,不耐烦又变成了积怨。两个人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但真正让事情崩掉的,是那摊油。
那天晚上后厨清洗设备,油水顺着老化的管道接口渗了出来。没人注意到。那些混合着红油、洗洁精和食物残渣的深褐色液体,沿着外墙的缝隙,一滴一滴地落在一楼便利店门口的地砖上。
第二天早上,周老板骑电动车来开门,远远看见门口一大片油污,在晨光里泛着腻腻的光,边缘处已经凝固结了一层红油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立刻上楼找张姐。他先去旁边五金店买了一瓶强力去油剂,一根水管,一把硬毛刷子。
他蹲在门口刷了整整四十分钟。地砖缝隙里嵌进去的油怎么都刷不干净,倒了半瓶去油剂,用刷子死命蹭,蹭到手背都磨红了。
刷完以后,他洗干净手,把水管整整齐齐卷好放在墙角。然后他上了楼。
两个人在二楼走廊里大吵了一架。
积攒了几个月的不满、忍耐、委屈、愤怒,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周老板说张姐毁了他的生意毁了他的生活,张姐说周老板存心找茬她也是正经开店。周老板说他老婆吃了安眠药才能睡着,张姐说她做点小生意不容易,谁家饭店没点动静。
声音大到物业的人都来了。
裂痕一旦裂开了,就不可能再合上。
张姐后来为了解决排烟问题,在公共楼梯间的墙面上凿了个洞,装了一根排烟管道。
她没跟物业报备,觉得楼梯间又没人用,装了就装了。第三天就被巡查发现,当场拍照,限期拆除。她去吵去闹,没用,违规就是违规。
拆管道那天,工人把管道一段段卸下来,墙面上的洞重新用水泥封上。
张姐就站在楼梯间门口看着,脸上的表情和她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店被拆掉一样。
排烟不行,回头客越来越少。再加上三天两头被投诉,被检查,物业、街道办、城管轮番上门,店里人心惶惶,顾客看着频繁检查纠纷不断,也渐渐不敢来了。
热闹满堂的二楼火锅,一天天冷清下来。她硬撑了两个月,到底没撑住。
“我现在才想明白,”张姐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轻,“不是排烟管的问题,也不是那摊油的问题。是一开始就想错了。”
她环顾了一圈店面。装修还都是新的,墙上的装饰画、桌上的电磁炉、椅子上的坐垫,全是这几个月一件一件置办起来的,现在都要打包卖掉。
“我就想着二楼面积大、租金便宜,压根儿没想过楼下是谁。”她眼睛里有光晃了一下,“开火锅店,油烟大、噪音大、营业晚。楼下是住人的,开店做生意的,对气味敏感的,统统不能选。我全没想到。”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去的车上,老王在副驾上沉默了好久。车子开出去三条街,他才突然开口:“你说那周老板,现在怎么样了?”
吴奇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下楼的时候,经过便利店门口,大爷说的最后一句话——火锅店是关了,但周老板的便利店也快撑不住了。
那半年把人家折腾得够呛,客人都跑光了。有些事不是停了就没事了。墙上砸个钉子,钉子拔了,窟窿还在。
吴奇把车停在路边,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他翻到一页空白的,拧开笔帽。
老王知道他要干什么,靠在椅背上等着。
吴奇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火锅店,二楼。油烟噪音扰邻,邻里纠纷不断,最终关门。选址不看邻居,等于给自己埋雷。
他合上本子,重新发动了车。
“走吧,下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