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局
开学第一周,我按兵不动。
周子昂的外联部报名表被我烧了,他第三天又托人送来一张新的,附了一张手写便签:“外联部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字迹清秀,措辞客气,但便签的边角画了一个笑脸符号——那种白若曦最爱用的、嘴角带勾的笑脸。我没烧第二张,也没填。留着,有用。
陈瞎子那天晚上在未名湖边说的话,回去后我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周子昂、韦少华、白若曦——三个人,两条线,同一个后台。白若曦是楔子,韦少华是台面上的打手,周子昂在暗处负责织网。她不是一个人在对付我,她身后是一整张利益关系网。那就更简单了——先把网撕开一个口子。
周三下午没课,我去了趟琉璃厂。
九月的琉璃厂比上次来时更热闹,古玩摊从街口摆到街尾,卖核桃卖手串卖鼻烟壶,讨价还价声比蝉鸣还吵。老周的远山书店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门帘上画的翻开的书被太阳晒褪了色,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轮椅停在老位置,书架尽头那束阳光刚好打在他膝盖上摊开的旧书页上。老耿也在,蹲在门槛上拿锥子修一双布鞋底,鞋底已经被他纳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麻线。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喉结动了动,把头低回去继续纳鞋底,锥子扎下去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两分。
“那个姓周的又送了一张报名表。”我在老周对面坐下。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不像是镜片真有灰尘。“周子昂的父亲周国栋,是白志远的合伙人。白若曦不是一个人在对付你——她身后是一张网。这张网的底层是韦少华这种打手,中间是周子昂这种关系掮客,顶层是白志远和林家外戚。我让你从韦少华开始,是因为他是这张网最薄弱的一环。”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掉出几张照片和一张打印出来的社团活动时间表。“韦少华是修士,筑基三层。但他跟林啸海不一样,没有实战检验过。他的修为是资源堆出来的,打架经验仅限于在道馆里欺负后辈。这个人贪财好面子,学生会副主席的位子是他爸给学校捐了一座实验室换来的。他在外联部有一个账本——记录了他从校外赞助里抽成的流水。账本存在他校外公寓书房的保险柜里,因为不敢放宿舍。”
保险柜。这就好办了。
“周子昂知道账本吗?”
“知道。不但知道,还帮他做过假账。”老周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里是周子昂和韦少华在一家KTV包厢里的合影,桌上摆满了酒瓶,两人称兄道弟搂着肩膀,“但他们之间有间隙。去年年底分账不均,周子昂私吞了一批赞助物资被他发现了。韦少华当众扇了他一巴掌。周子昂当场没吭声,但他有个习惯是记仇——今年上半年他偷偷把自己的经手份额从两成提高到了两点五成。这一巴掌他没忘,所以也在暗中找机会反制。如果你能同时查到韦少华和周子昂两个人的暗账矛盾,这层防线就彻底瓦解了。韦少华倒了,周子昂会跟着倒——不用你亲自动手。”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具体怎么做?”
老周用手指沾了沾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军训第二周,京都学府会有一个校外的迎新拉练,在京都西北的青石峡军训基地。按照过往的惯例,韦少于华会搞一个新生联谊活动,拉一帮新生去喝酒。他的惯用套路是在联谊会上给新生灌酒,然后当场拉人入他的小圈子。如果你当场不接受,他会在所有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这是他的惯用套路,也是他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又在那个水圈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届时会有一次突击检查——学生处的人会突然出现,带队老师姓秦。我提前把‘韦少华私藏违禁物品’的匿名线索递进去了。检查时你趁乱进他公寓,把保险柜里的账本拍下来。他的公寓在校外一公里处,检查开始时所有楼层断电三十秒,房间号稍后发你手机上。”
“白芷?”
他没否认。“另外提醒你一句——那个叫齐振宇的室友,他父亲以前是你父亲手下的一个外门弟子,在林啸天清洗时被革职了。齐振宇来京都学府,是因为他爸希望他能交到你。他认识你,从一开始就认识。他可能不知道他爸为什么非要他来京都学府,但他迟早会猜出来。”他停了停,语气温和,“可以试着先问他一句——他最近是不是也在躲什么人。”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把齐振宇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报到那天他看我的眼神,不是修士的本能警觉,是认识。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全部,但早晚会问。
回到宿舍,赵一峰在打游戏,周洋在看书。齐振宇难得没戴耳机,一个人坐在床边摆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社交软件的聊天界面,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打,又关掉。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齐振宇,你是不是也在躲什么人?”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过了两秒才抬起头,单眼皮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赵一峰都摘下一只耳机扭头看过来,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你在躲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非让我考京都学府。他说这里有个人,我爷爷以前欠他爷爷一条命。让我找到这个人,还。”他看着我的眼睛,顿了顿,“报到那天看到你,我就知道是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爸叫什么?”
“齐国栋。以前在林家做过外门弟子,后来被清退了。他在家里摆了个灵位,写了三个字——林远洲。逢年过节都上香。”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过了很久,齐振宇轻声问了一句:“林远洲是你什么人?”
“我爸。”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问别的。只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那个一直没发出去的消息删了。
周五晚上,老耿发来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账本路径已确认,断电同步。时间窗口两分钟。保险柜密码是他的生日——他蠢到设成自己生日。”
随后老周发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韦少华近三年活动时间轴和一份尚未公开的校园安全整改通知模板。我把时间轴和通知模板交叉比对之后,心里有了底。
军训前夜,京都学府新生大会。体育馆里坐满了大一新生,主席台上挨个讲话,从校长到学生会主席到军训教官代表。学生会副主席韦少华上台做新生工作汇报,西装笔挺。
“京都学府欢迎每一位有梦想的新同学。”他对着话筒笑得很自信,“作为学生会副主席,我向大家保证——在这里,你们会得到最好的成长环境,最公平的竞争机会,以及最温暖的集体关怀。”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白若曦坐在前排右侧,仰头看着台上的韦少华,嘴角微扬。苏清月那天没来,她自己在京都师范有新生合唱排练。我靠在后排椅背上,看着台上那张笑脸,把提前写好的一句话发给了周洋。周洋坐在我左边推了推眼镜,没问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散会后,周子昂在门口拦住我。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还没消完的猫抓痕。“林辰,外联部报名表填了吗?明天军训出发前交也行。”
“还没填完。军训回来给你。”
“行,不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对了,韦副主席说军训期间会搞个新生联谊,邀请你去。别推——他不喜欢被人拒绝。”
说完笑着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白芷,有件事麻烦你。”
“说。”她的语气永远是那种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浪费第二个字的节奏。
“下周军训基地外面的情况帮我盯一下。主要查一件事——韦少华在军训期间安排的那场新生联谊活动有没有监控死角,以及学生处突击检查的具体流程和时间节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键盘敲击声。“时间节点已确认。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姓齐的室友,刚才在校园网上搜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林远洲’。没登陆,无痕模式,但你放心,他那边没人盯上。”
我愣了一下。白芷已经把电话挂了。
新生大会散场后,场馆外面下了小雨。京都九月的雨没有江北那种泥土味,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我撑着伞走回宿舍,路过未名湖时停了一下,陈瞎子那晚坐过的第三张长椅被雨水淋得发黑。不出意外的话,九天后迎新拉练开始,十二天后突击检查。窗口期两分钟。在此之前,还要应对白若曦和韦少华反复扔过来的试探。
宿舍灯灭着,赵一峰和周洋还没回来,齐振宇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手机和一杯凉透的水。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查了林远洲。”他背对着我,瘦削的脊背绷得笔直,“没查完——资料太少了。但有一件事情我确定了。我爸在家里摆那个灵位,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他当年跟着你爸干事的时候,你爸给他挡过一次处决。林啸天要处置林家外姓旧部,名单上有我爸的名字。是你爸把他划掉的。我家欠的不是一条命,是两条——我爸,和我。”
我挂好外套,把湿了的鞋放进鞋架,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雨声渐渐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