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异国他乡回家的路

第4章 橡胶园

  窝棚里的干草带着一股霉烂和河水的腥气,躺上去硬邦邦的,还硌人。可身体一沾地,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不想动哪怕一下。黑暗里,只有粗重不均的喘息,还有小刘时高时低的、带着灼热感的呻吟。没人说话,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老王蜷在门边那块略微干燥点的地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土堆。李大力摊开手脚,望着黑漆漆的棚顶,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我侧躺着,能感觉到身下草梗湿冷的潮气一点点浸透衣服,后背的擦伤和脚底板的水泡火烧火燎地疼。饥饿感暂时被疲惫压了下去,但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这一觉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力气做。直到第二天,刺眼的阳光从窝棚顶的破洞和墙壁的缝隙里射进来,像无数根滚烫的针,扎在眼皮上,我才勉强挣扎着睁开眼。浑身像被拆散又重新胡乱组装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叫嚣。喉咙干得冒烟,吞咽一下,疼得像有砂纸在磨。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我们瞬间都醒了,或者根本没怎么睡熟。李大力一个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向了放在身边的钢筋钩子。老王也缓缓转过脸,眼神浑浊但警惕。

  是那个干瘦的当地少年,提着一个看不出本色的塑料桶,慢吞吞地走到窝棚门口。他把桶放在门口的地上,又放下几个用宽大芭蕉叶包着的东西,看也没看我们,转身快步走了,像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围到门口。塑料桶里是半桶灰白色的、稀薄如水的米汤,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点可疑的、没淘净的米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怎么新鲜的馊味。芭蕉叶里包着的,是几个黑黄色、小孩拳头大小、捏得歪歪扭扭的饭团,米粒粗糙,甚至能看到没脱尽的谷壳。

  没有筷子,没有碗。我们蹲在窝棚门口肮脏的地面上,用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捧起稀薄的米汤,凑到嘴边。汤是温吞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味。我们又掰开那硬邦邦的饭团,塞进嘴里。米粒很硬,嚼在嘴里沙沙响,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谷壳粗糙的触感和淡淡的霉味。但没人停下手,甚至没人抬头。我们像四只饿极了的野兽,专注地、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咀嚼、吞咽。粗糙的食物刮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被填满的错觉。胃里有了东西,虽然稀薄寡淡,但身体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力气,似乎被这微弱的热量唤醒了一丝。

  吃完,连塑料桶壁上沾着的最后一点糊糊,都被我们用手指刮下来舔干净了。李大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神瞟向远处的种植园围墙,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小刘勉强吃下去半个饭团,又开始昏沉,头一点一点的,敷了草叶的手红肿未消。老王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完,他舔干净手指上沾的米粒,又把那几片包饭团的芭蕉叶仔细捋平,折好,塞进怀里。

  “省着点,万一……”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知道意思。

  肚子里有了点底,困意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但我们不敢再睡了。李大力挪到窝棚一个裂缝稍大的地方,侧着身子,用一只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种植园里已经忙碌起来,机器的轰鸣声单调而持续,偶尔夹杂着听不懂的呵斥和鞭子(或是棍子?)划破空气的脆响。围墙里面,穿着统一灰蓝色工装的人影在田间移动,动作僵硬而重复,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围墙、铁丝网、还有那个简陋但足够高的瞭望台,将内外隔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我们所在的这个河边窝棚,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肮脏的角落。

  “先养着。”老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积蓄力量,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攒点力气。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这地方……不是善地。”

  的确不是。那个姓周的工头,我们再没见过第二次。每天定时出现的就是那个干瘦少年,沉默地送来那点仅能维持我们不饿死的食物和水,然后匆匆离开,从不与我们有任何眼神交流。那点水和食物,与其说是施舍,不如说是打发,或者说,是一种最低限度的、防止我们死在他门外的处理方式。我们像四只被随手丢在门外的、有潜在麻烦的流浪狗,被一道围墙隔离在他们的秩序之外。

  窝棚靠近河边,低洼潮湿。白天太阳一晒,水汽蒸腾,闷热得像蒸笼。到了傍晚,蚊虫如同乌云般从河面和水草丛中升起,疯狂地扑向我们这些散发着汗臭和伤口血腥气的活物。没有驱蚊的东西,我们只能挥舞着破烂的衣袖,拍得啪啪作响,身上很快布满了红肿的包,痒得钻心。小刘手上的伤,在汗水和污垢的浸泡下,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红肿得更厉害了,边缘开始溃烂流脓,他发起了低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人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呻吟。我的喉咙肿痛加剧,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片。没有药,老王用那个少年后来送水时一起拿来的、磕掉瓷的旧铁皮罐子,烧开一点水(我们偷偷捡了少许干柴,在窝棚背面极小心地生过一次火),给我和小刘清洗伤口。滚水烫过伤口,疼得小刘直抽冷气,眼泪都出来了。清洗完,再把那点嚼烂的、味道怪异的草叶敷上去,用撕下的布条勉强包扎。不知道是草叶有点用,还是清洗起了效果,小刘的烧在第二天晚上似乎退下去一点,但人依旧虚弱得厉害,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饥饿是更持久的折磨。一天一顿稀汤寡水的饭食,根本无法支撑我们身体的消耗。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蜷缩在窝棚里相对阴凉的角落,尽可能地减少活动,节省每一分热量。肚子里那点东西,很快就被空虚感取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重新占据上风,比之前跋涉时更加清晰、更加折磨人,因为它没有尽头,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是什么样子。李大力越来越焦躁,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小的窝棚里走来走去,脚步沉重,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骂周管事,骂这鬼地方,骂老天爷。他的咒骂毫无意义,但似乎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老王大部分时间沉默着,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用那根撬棍的尖端,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眉头紧锁。

  窝棚不隔音。白天,围墙里面的动静清晰地传过来。机器的噪音是背景,更清晰的是监工的呼喝,语调粗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偶尔夹杂着当地语言尖利的斥骂。接着,往往就是皮鞭或者棍棒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啪!啪!脆生生的,让人头皮发麻。有时,能听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或者女人低低的、绝望的哭泣。这些声音并不频繁,但每一次响起,都让我们这些躲在窝棚里的人,心脏猛地一缩,背脊发凉。白天,透过窝棚的缝隙,能看到那些劳作的工人。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麻木,动作机械而迟缓,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个躯壳在烈日下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守卫拎着棍子,在田埂间巡视,眼神锐利得像鹰。

  “这他妈的……不对劲。”李大力又一次从缝隙边缩回头,脸色难看,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那些人……哪像是来干活的?像……像他妈的囚犯!”

  “闭嘴!”老王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刺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看清楚,烂在肚子里!不想死,就把嘴缝上!”

  我心头也是一片冰凉。之前只是隐约的猜测,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什么正经的种植园。高墙,铁丝网,瞭望台,凶恶的守卫,麻木的劳工,还有那不时响起的鞭打声……这里更像一个监狱,一个奴役劳工的集中营。那点稀汤寡水,恐怕不是施舍,而是像喂牲口一样,维持我们最基本的劳动力,不让我们立刻死掉,或许还有别的打算。周管事看我们的眼神,除了嫌弃和提防,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算计。

  我们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更隐蔽的火坑。刚到这里时那点微弱的希望,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这里没有庇护,只有更深重的危险和屈辱。

  “不能等了。”第五天晚上,当那个少年送完饭离开,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窝棚里只剩下我们四人粗重的呼吸和外面无尽的虫鸣时,老王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疲惫和决绝,“小刘的手再拖下去,怕是要废。咱们这点体力,也耗不起。周管事随时可能变脸。这地方,是虎狼窝,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走?往哪走?”我哑着嗓子问,喉咙疼得厉害。

  “往西,去戈公。”老王的眼神在黑暗里似乎闪着微光,“靠海,有码头,有船。那边中国人也多,路子杂,或许……有办法。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戈公……多远?”李大力问,声音里也透着虚。

  “比来这儿远。具体说不清,几百公里总是有的。”老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颤,“没地图,没指南针,只能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大概朝着西走。穿过丛林,沼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能会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但留在这里,迟早也是死,可能死得更难看。”

  没有人说话。窝棚里只剩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几百公里,荒野,沼泽,饥饿,伤病,追捕……每一样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但留下呢?像那些围墙里的行尸走肉一样?或者,等周管事觉得我们没有了价值,或者成了麻烦,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走。”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喉咙很疼,但这个字说出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走!”李大力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干草上,扬起一片灰尘。

  小刘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求生的渴望。

  “明天晚上。”老王下了最后决定,“白天,最后一次,攒足精神。想法子,弄点盐。”

  盐,能补充体力,防止虚脱,必要时还能消毒。接下来的白天,我们表现得更加“安分守己”,大部分时间躺着“休养”。那个少年中午来送饭时,我们再次向他比划,指着空空的铁皮罐子,做出往嘴里放东西然后很痛苦的样子,又做出撒盐的手势。少年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丝迷惑,也有一丝了然。他没说话,提着空桶走了。

  下午,他再次出现,除了那点照例的、越来越稀薄的米汤和饭团,在放下芭蕉叶包时,他动作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塑料纸包,塞在饭团下面,然后看了我们一眼,飞快地转身离去。

  我们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才小心地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带着杂质的粗盐。盐!我们如获至宝,心脏怦怦直跳。老王小心地重新包好,贴身藏起。这不仅仅是盐,这是那个沉默少年,在这冷酷的围墙内外,给予我们的一点微不足道、却重如千钧的善意。

  夜幕再次降临。种植园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虫鸣和河水单调的流淌声。窝棚里一片漆黑,我们睁着眼睛,在干草上静静地等待着。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流淌。直到远处瞭望台上的灯光扫过,又移开,万籁俱寂,连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都似乎消失了。

  “走。”老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像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窝棚,贴着墙根冰冷的阴影,向着远离大门、远离灯火的方向挪动。月光很淡,勉强能照出围墙模糊的轮廓。我们走得极其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生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沿着围墙走了大概一里地,围墙在这里拐向河边。因为河水的常年冲刷浸泡,这里的墙体明显比其他地方破旧,墙根有裂缝,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茂密的杂草。在一丛半人高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后面,老王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用手仔细摸索着墙根。我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找到了。一个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排水口,被碎石和湿泥半堵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王示意我们警戒,他和李大力开始用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清理洞口周围的碎石和湿泥。没有用撬棍,怕发出声音。泥土潮湿黏腻,碎石松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远处似乎有狗吠了一声,我们立刻僵住,大气不敢出,直到狗吠声平息,才继续动作。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也顾不上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洞口被清理到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缩着钻过去。外面,是哗哗的流水声和更深的黑暗。

  “快!”老王第一个趴下,几乎没有犹豫,先将那个铁皮罐子和用布包着的盐塞出去,然后自己像条蛇一样,贴着湿冷的地面,一点点挤了出去,衣服被粗糙的水泥边缘刮得嗤嗤响。我第二个,洞口狭小,边缘湿滑尖锐,冰冷的水泥和石块摩擦着后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手脚并用,拼命往外蹭。当半个身子探出去,接触到外面冰凉潮湿的空气时,我几乎要虚脱。紧接着是小刘,他身体虚弱,动作更慢,几乎是被李大力从里面用力推出来,我趴在洞口外的泥地上,伸手进去拼命拉。他出来时,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瘫软在泥地上,半天没喘过气。最后是李大力,他块头最大,卡在洞口最费力,低声咒骂着,一点一点往外挤,身上的衣服又被刮破几道大口子。

  四个人终于都出来了,瘫倒在河边湿滑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夜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植物腐败的味道。回头望去,那道带着铁丝网的围墙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身后。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们刚刚逃离的、充满诡异和危险的世界。

  我们没有时间庆幸,甚至没有时间清洗脸上身上的污泥。老王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低声道:“走,过河。”

  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有些急,河底是滑腻的卵石和淤泥。我们手拉着手,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涉过冰冷刺骨的河水,爬上对岸。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但我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拧干衣服,一头扎进了对岸那片更加浓密、更加黑暗的、仿佛无边无际的丛林。

  又一次,我们把自己抛进了未知的荒野。背后是充满鞭影和麻木眼神的橡胶园,前方是茫茫的黑暗和难以想象的艰险。怀里揣着那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糖米块,一小撮用生命换来的盐,一个磕掉瓷的旧铁皮罐子。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行囊。

  月光勉强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丛林里,不知名的夜虫在嘶鸣,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凄厉的、不知是鸟还是兽的叫声。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不到希望,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求生本能死死拽着的、微弱的光亮。

  老王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西方天空。“走。”

  我们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再次踏入无边的黑暗。朝着西边,朝着据说有海的戈公。尽管谁也不知道,那片海,是否真的能通向回家的路,还是另一个,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