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交易
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那句生硬的汉语更是让我们心头一震。岩甩?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老王迅速对我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保持警惕。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贴在门后,沉声反问,用的是当地话:“岩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用那生硬、带着口音的汉语低声回答:“我……我闻着味儿……不是,我……我看到你们,进庙。我……我就在附近。”
看到我们进庙?我们一路小心,竟然还是被他盯上了?这个岩甩,到底是什么人?他跟着我们,有什么目的?
“你有事?”老王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明显的戒备。
“我……我来看看你们……你们,是不是,需要帮忙?”岩甩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吃的?药?我……我能弄到一点。”
食物和药品,这正是我们现在最急需的。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面对一个身份不明、鬼鬼祟祟的陌生人。
老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交流。老陈痛苦地闭着眼,小刘昏迷不醒。我们别无选择。
“就你一个人?”老王问。
“就,就我一个。真的。”岩甩连忙保证。
老王深吸一口气,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准备。他轻轻移开顶门的粗木棍,然后猛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自己则闪身挡在门缝前,手里紧握着木棍,目光锐利地看向外面。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昨晚那个黑影,现在借着晨光,看得清楚了些。个子矮小,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裤,头发又长又乱,打着绺,脸上脏兮兮的,确实像个长期流浪的苦力或乞丐。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手里没拿什么东西,此刻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老王。
“进来。”老王侧身,让他进来,但手里的木棍并未放下,眼神也一直盯着他。
岩甩连忙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庙里的昏暗和霉味让他皱了皱鼻子,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我们几人,看到我们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尤其是昏迷的小刘和状态极差的老陈,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老王立刻关上门,重新顶上木棍。庙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山挪到了门口附近,堵住了可能的退路。我和老王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老陈也强打精神,睁开眼,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岩甩显然感觉到了压力,更加局促不安,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我……我没恶意,真的。我看你们……不容易,跟我以前……有点像。”他磕磕绊绊地用汉语解释着,眼神瞟向老陈肿胀的胳膊,“他……胳膊,伤得重,要……要草药,不然,会烂掉,会死。”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戳中了我们最担心的事。
“你有药?”老王单刀直入。
岩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没有。但我知道……哪里能弄到,便宜的,草药。镇子东头,有个摆摊的老阿婆,她……她会弄点草药,便宜卖,给……给我们这样的穷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们,“不要钱,也可以……用东西换。”
“用什么东西换?”我忍不住问道。我们身上,除了几件破烂衣服,一无所有。
岩甩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老王背着的那个破竹篓上,又看了看我们藏在角落的、用破布盖着的那点可怜的番薯(显然他进来时已经注意到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但很快又掩饰下去,换上一副为难的样子:“老阿婆……她有时候,也需要人帮忙,搬点东西,收拾摊子……或者,有点吃的,用的,也行……”
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清楚。要么我们帮他(或老阿婆)干活,要么,用我们那点可怜的、刚刚偷来的食物去换。
老王沉默着,盯着岩甩,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以及他真正的意图。岩甩被老王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对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老王缓缓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岩甩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次看起来不像伪装:“我……我也是从北边来的,以前,在瑞丽,工地干活。后来……出了事,回不去。在这里,难活。看你们……就像看以前的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说不定……以后,你们要是……要是能回去,或者,有啥门路,也能……也能拉我一把。”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挣扎后的麻木和无奈。
这番话,半真半假。同情可能有,但更多是一种底层人之间脆弱的、带着功利色彩的互助,一种对未来渺茫希望的投资。这反而比纯粹的“好心”更让我们觉得可信一点。在这种地方,纯粹的善心太奢侈,带着交换条件的“互助”才是常态。
“那个老阿婆,可靠吗?”老王问。
“她……就是个卖草药的孤老婆子,在这老街很多年了。只想赚点吃的,不想惹事。”岩甩连忙说,“你们放心,我……我带你们去,远远指给你们看。你们自己……自己过去换,我不露面。行吗?”
他主动提出不露面,似乎是想撇清关系,降低风险。这让我们又稍微放心了一点。如果他要设套,应该会亲自带我们去,或者有同伙接应。
老王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岩甩,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带路,远远指给我们看。怎么换,我们自己想办法。如果……”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手里的木棍微微抬起,“如果你耍花样,或者有别的打算,你知道后果。”
岩甩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真的……就是想帮个忙,也……也想结个善缘。”
交易,或者说,一种脆弱的、相互试探的互助关系,就这样初步达成了。我们急需药品,岩甩提供信息和可能的渠道,代价是我们本就微薄的食物,或者未来可能的、虚无缥缈的“帮助”。这是绝境下的无奈选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现在能去吗?”老王问。
岩甩摇摇头:“现在……太早,摊子没出。要等……等中午前后,老街人多起来的时候。老阿婆才会出来,在东头那棵大榕树下。”
“好。中午,你带我们去认路。”老王说,“现在,你先出去。中午,在老街西头,那个有塌了半堵墙的破房子后面等我们。”他指了一个方向,是我们来时路过的一个地标性废墟。
这是为了防止岩甩知道我们确切的藏身地。岩甩显然也明白,点点头,没说什么,又看了我们一眼,特别是老陈和小刘,犹豫了一下,从他那破布袋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两块烤熟的、有些发硬的木薯,看起来放了有段时间了。
“这个……先给你们,垫垫。他,”他指了指昏迷的小刘,“得吃点热的,流食,不然……熬不住。”
说完,他把木薯放在地上,不再多话,转身,在老王打开门后,迅速闪了出去,消失在庙外的荒草中。
老王关上门,捡起那两块木薯,掰开一小块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确认只是普通的、烤糊了的木薯,没有异味。
“先收着,观察一下再吃。”老王将木薯递给大山保管。虽然岩甩目前看起来没有恶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说的……能信吗?”老陈虚弱地问。
“一半一半。”老王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想利用我们,或者指望我们以后能帮他,这应该是真的。但那个老阿婆和草药,是不是真的,有没有陷阱,去了才知道。中午,我和卫国去。大山,你和老陈、小刘留在这里,加倍小心。”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们分食了一点生番薯,就着凉水咽下。老陈的体温似乎更高了,人有些迷糊。小刘依旧昏迷,喂水都只能勉强灌进去一点点。那两块木薯,我们暂时没动,尽管饥饿感越来越强烈。
中午时分,老街渐渐热闹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老王和我将那点番薯小心藏好,只带了最小的一块,又检查了一下“武器”,然后悄然离开了破庙。
我们按照约定,来到老街西头那座塌了半堵墙的破房子后面。等了一会儿,岩甩果然从一条小巷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头,看到我们,连忙招手。
他带着我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指着前方一条相对宽敞些的巷子口,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树荫下果然聚着一些人,有几个摆在地上的小摊。
“看,榕树下,那个穿深蓝衣服、包着头巾的老太婆,就是卖草药的阿婆。”岩甩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压低声音说,“她摊子上有几种常见的草药,治发热、消炎的,你们看哪种像,就拿东西跟她换。记住,别多问,别多说,换了就走。我……我先走了。”说完,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小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我和老王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尽量遮住身上的伤和泥污),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棵大榕树,朝着那个可能决定老陈和小刘生死的、陌生而模糊的希望,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