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草药
老街的喧嚣声随着我们的靠近逐渐清晰。不同于我们藏身破庙附近的死寂,榕树这一带算是老街的一个小“中心”,虽然依旧破败,但人气旺了不少。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铺面和摊贩,卖菜的、卖廉价日用品的、卖些看不出原料的小吃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香料、食物和垃圾的复杂气息。人们穿着破旧,肤色黝黑,大多行色匆匆,或蹲在摊位前为了一点点东西讨价还价,声音嘈杂而急切。
大榕树下,树荫遮蔽出一小片相对凉爽的区域。树下果然有几个地摊。有卖竹编簸箕的,有卖旧衣服旧鞋的,还有一两个卖着可疑的、黑乎乎草药的。岩甩指的那个“老阿婆”,缩在榕树粗大树根旁的一块破麻布上。她确实穿着深蓝色、洗得发白的土布衣服,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身材干瘦,脸上皱纹深刻,像风干的橘子皮。她面前铺着一小块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散乱地放着几把晒干的、形态各异的草根、树叶和几块黑褐色的、像是树皮一样的东西,都用细草绳粗略捆着。除此之外,摊子上再无他物,显得格外寒酸冷清。
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偶尔有行人匆匆路过,瞥一眼她的摊子,也都漠然地走开。在这个挣扎求生的环境里,一个卖着不知真假草药的老太婆,引不起任何注意。
我和老王互相看了一眼,定了定神,朝那个摊位走去。我们这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在这里并不显得突兀,甚至可以说,和周围很多人的状态相差无几。这倒给了我们一层掩护。
走到摊位前,老阿婆似乎才察觉到有人,慢吞吞地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又垂下眼帘,似乎对能不能卖出东西毫不关心。
老王蹲下身,我也跟着蹲下。老王没说话,只是伸出双手,做出一个表示痛苦、然后抚慰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和额头(示意发烧)。然后,他指了指摊位上那些干巴巴的草药,露出询问的眼神。
语言不通,只能靠比划。
老阿婆抬起眼皮,又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和老王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摊子上两样东西。一样是几根细长的、灰褐色的草根,另一样是几片卷曲的、深绿色的叶子。她又做了一个捣碎、然后敷在伤口和用热水冲泡喝下去的动作,接着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指了指我们。
我大概明白,她是说,这两样东西,内服外敷,可以治炎症和发热。但后面那个“三根手指”是什么意思?要三个什么东西换?
老王也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其实是从破衣服内衬小心翼翼掏出来)摸出我们带来的那块最小的番薯,大概只有鸡蛋大小,还沾着泥。这是我们唯一的、能拿得出手的“交换物”了。
他把番薯放在摊子边的地上,然后指了指那两样草药,又指了指番薯,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老阿婆看了一眼那块不起眼、甚至有些干瘪的番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又指了指草药,最后做了个“不够”的手势。意思是,这点东西,换不了那么多草药,或者,需要五份这样的东西?
我和老王的心沉了下去。我们只有这一小块番薯,还是从土里抠出来的。老陈和小刘等着药救命,可我们拿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老王脸上露出焦急和恳求的神色,他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样子,又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虽然只是胡乱一指),比划着“两个人病了,很重,需要药”的意思,动作有些笨拙,但其中的急切是真实的。
老阿婆沉默地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又很快隐去。她枯瘦的手指在那些草药上拨动了一下,然后,从那一小把灰褐色草根里,抽出了两根最短、最细的;又从那几片深绿色叶子里,小心地捻出了最小、最不完整的三片。她将这两根草根和三片叶子,用一小片干枯的芭蕉叶包好,然后,用指尖将那包小小的、分量少得可怜的草药,推到了老王面前。同时,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那块小小的番薯。
她的意思很明显:用这块小番薯,只能换这一点点药。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低限度的“同情价”了,或者,是她能承受的最低交易。
虽然草药少得可怜,几乎只够一两次的量,但总比没有好。老王没有犹豫,立刻将那块小番薯推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包芭蕉叶裹着的草药,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他对着老阿婆,双手合十,很认真地、有些笨拙地躬身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当地话说了一句:“谢谢。”
老阿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泥塑般的状态,低下头,不再看我们。
我们不敢多停留,立刻起身,快步离开了榕树下,钻入旁边一条人少的小巷。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没有人跟踪,我们才稍微松了口气。
“药太少了,不知道够不够用。”我看着老王手里那个小小的芭蕉叶包,心里沉甸甸的。那两根干草根,三片破叶子,真的能对抗老陈手臂的感染和小刘的高烧吗?但这是我们能弄到的全部了。
“有总比没有好。回去试试。”老王将药包仔细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走,回去,路上看看能不能再弄点水。”
回去的路上,我们更加小心,尽量避开人群。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我们发现了一个用半截破竹筒从屋檐接雨水的装置,下面放着个破瓦罐,里面积了半罐浑浊的雨水。我们也顾不得许多,用我们的破陶碗小心地舀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烧开使用。
回到破庙,关好门,大山和老陈立刻投来急切的目光。老王拿出那包草药,大山看到只有那么一点点,眼神黯淡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怎么用?”老陈虚弱地问,声音嘶哑。
老王仔细回忆着老阿婆的动作:“捣碎,敷伤口,然后……用热水冲了喝。”他看向我,“卫国,你去找两块干净点的石头,捣药。大山,生火,烧点水,把陶碗和这叶子洗干净。”
我们立刻分头行动。我在庙外找了半天,找到两块相对光滑、扁平的鹅卵石,在溪水里洗干净。大山用打火石和从破庙角落里找到的一点干燥的碎木屑,好不容易重新生起了一小堆火,将破陶碗架在上面,烧水。水是我们从那个破瓦罐里舀来的浑浊雨水,烧开后,我们小心地将草药叶子洗了洗(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求个心理安慰),然后将那三片叶子放进还剩一点热水的陶碗里浸泡。老王则用那两块石头,小心地将两根干草根捣成碎末,捣了很久,才得到一点点墨绿色的、带着苦涩气味的草根粉末。
水稍微凉了点,老王扶起昏迷的小刘,用一片洗干净的大树叶卷成漏斗状,一点点将泡着草药叶子的、带着怪味的热水,灌进小刘嘴里。小刘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着,喝进去一点,也洒出来不少。老陈也分到了一点苦涩的药水,他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然后,老王用剩下的一点凉开水,将捣碎的草根粉末调成糊状,敷在老陈肿胀发烫的右臂伤口周围。药糊很粗糙,敷上去时,老陈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做完这一切,我们围坐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堆旁,默默地看着老陈和小刘。草药很少,剂量和效果都未知,我们只能祈祷这点微末的东西,能起到一点作用,哪怕只是暂时缓解。
时间在沉默和等待中缓慢流逝。老陈似乎因为药糊的清凉(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靠着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呼吸依旧粗重,脸色潮红。小刘依旧昏迷,但喂进去的药水似乎起了点作用,他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那么一点点。
但这也许只是我们的错觉。饥饿、疲惫、伤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我们每个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庙外,老街的喧嚣渐渐平息,午后沉闷的热浪席卷而来,破庙里又闷又热,蚊虫嗡嗡作响。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老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药不够,吃的也快没了。岩甩……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怎么离开这里,或者……哪里能找到活干,换点实在的东西。”
“可他想要什么?”大山闷闷地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有他的算盘。”老王看着跳动的微弱火苗,“他可能觉得我们是‘北边’来的,或许有点门路,或者以后用得上。也可能,他就是想从我们身上榨出点什么,哪怕是一点吃的,或者帮他干点危险的活。但现在,我们需要他提供的信息,哪怕是有代价的、不完整的信息。”
“那……怎么办?”我问。
“等他再来。”老王说,“他应该会再来。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在这之前,我们得想办法,再弄点吃的。光靠那点番薯,撑不了多久。”
弄吃的。这简单的三个字,在此时此地,却重如千钧。偷挖的那点番薯,只够我们勉强塞牙缝。再去偷?风险太大,而且那片地可能已经被发现。去找活干?我们这副样子,语言不通,哪个地方敢用?而且一旦露面,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我们为食物发愁,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庙门外,再次响起了轻微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
是岩甩。他果然又来了。
老王示意我们保持安静,他自己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岩甩。”外面传来他压得低低的声音,“开门,有……有事。”
老王轻轻拉开门栓,打开一条缝。岩闪了进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破布袋。他进来后,立刻关上门,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兴奋。
“怎么样?药……换到了吗?”他急切地问,目光扫过老陈和小刘,看到小刘依旧昏迷,老陈昏睡,敷了药的手臂露在外面,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药量太少了。
“换到了,一点点。”老王盯着他,“你有什么事?”
岩甩搓了搓手,舔了下嘴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个活……有点危险,但……能换吃的。你们……干不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