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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旧庙

  天色蒙蒙亮,老街还未完全苏醒。空气中弥漫着夜露未散的湿冷,以及炊烟、垃圾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我们像几只惊惶的老鼠,贴着墙根,在狭窄、泥泞、迷宫般的巷子里快速穿行,尽量避开偶尔早起出门的当地人投来的、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老王走在最前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可能的藏身之处。大山背着小刘紧随其后,脚步沉重但坚定。我搀扶着老陈,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右臂无力地耷拉着,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吸冷气,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落脚点,天完全亮后,街上人多了,我们这副样子,太扎眼。

  巷子越往里走,越是破败。房屋更加低矮歪斜,很多看起来已经久无人居,屋顶坍塌,墙壁倾颓。垃圾堆得到处都是,散发出阵阵腐臭。这里似乎是老街最边缘、最被遗忘的角落,连流浪狗都少见。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怀疑是否能在天亮前找到合适的地方时,走在最前面的老王忽然停下了脚步,向我们示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几座几乎完全倒塌的破屋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翘起的、与周围竹木结构截然不同的黑色屋檐,那屋檐的样式,似乎不是普通民居。

  我们小心地绕过那些废墟,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在荒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建筑。那是一座很小的庙,或者说是祠堂,建筑风格明显是中式,但已经破败不堪。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门廊的柱子漆皮剥落,木门半敞着,一扇已经掉了下来。屋顶的瓦片缺失了很多,长满了荒草。庙前有一个小小的、布满裂纹的石板空地,空地前原本可能有的香炉之类的东西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石基座。整个庙宇笼罩在清晨的薄雾和荒草中,显得格外孤寂、破败,甚至有些阴森。

  “是庙……”老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在这种地方,看到明显是中式的庙宇,让我们这些流落异乡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

  “进去看看。”老王当机立断。庙宇,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庙宇,往往比较偏僻,当地人出于某种敬畏或者忌讳,可能不太会靠近,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我们拨开荒草,踏着湿滑的石板,走到庙门前。门楣上有一块斑驳的匾额,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是汉字,但具体是什么已经无法辨认。推开那扇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屋顶的破洞和没有窗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正对着门的神龛上空空如也,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积满灰尘和鸟粪的基座。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腐朽的木头和厚厚的尘土。墙角结满了蛛网。但比起我们昨晚待的那个漏风的破棚屋,这里至少墙壁完整,屋顶大部分还在,空间也稍大一些,能让我们几个人勉强容身。

  “就这里吧。”老王环顾了一下四周,迅速做出判断,“把门掩上,收拾一下角落,暂时安顿。大山,你和卫国清理一下,老陈,你先坐下休息。”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山和我用木棍和手,将神龛旁边相对干燥、避风的一角简单清理了一下,扫掉尘土和较大的杂物。老陈靠着墙壁慢慢坐下,疼得龇牙咧嘴。老王将小刘安顿在清理出来的角落,又检查了一下门和窗户。庙门虽然破旧,但还算厚重,关上后能从里面用一根粗木棍顶上。窗户没有窗扇,只有空洞洞的窗框,不过位置较高,不大容易窥探进来。

  安顿下来,稍微喘了口气,饥饿和伤痛再次袭来。老陈的右臂肿胀得更厉害了,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额头冷汗涔涔。小刘依旧昏迷,呼吸微弱。我们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快耗尽了。

  “必须尽快弄到吃的,还有药。”老王看着我们,眉头紧锁。昨晚与地痞的冲突,让我们不敢再轻易去人多的地方,更别提用“干活”换食物了,风险太大。

  “可是……怎么弄?”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一阵阵绞痛。

  老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庙里散落的那些破烂上。有缺腿的破凳子,裂开的瓦罐,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烂木头。他走过去,仔细翻看了一下,最终,目光停留在一个被丢弃在角落的、用竹篾编成的、还算完整的背篓上。背篓虽然旧,边缘有些破损,但大体还能用。

  “卫国,你跟我出去一趟。”老王拿起那个背篓,背在身上,又捡起地上两根相对顺手的木棍,递给我一根,“我们得去‘找’点吃的。”

  “找?去哪里找?”我接过木棍,心里有些忐忑。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语言不通,身无分文,怎么“找”?

  “去镇子边上,找找看有没有菜地,或者……能捡到点东西的地方。”老王压低声音,“小心点,避开人。看到能吃的,不管什么,先弄回来再说。大山,你留下,守好这里,任何人来,不要开门,不要出声。”

  这是要去“偷”了。我心里一沉,但看看痛苦的老陈和昏迷的小刘,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火烧火燎的胃,我没有反驳的余地。生存面前,有些底线,不得不暂时放下。

  我和老王将木棍藏在破烂的衣服下(虽然也藏不住多少),背上那个破背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庙。此时天已大亮,但时间尚早,老街的街道上行人依然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早起忙碌的身影。我们尽量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快步朝着镇子边缘、看起来像是农田的方向走去。

  老街并不大,很快我们就走到了边缘。眼前出现了一片片相对规整的菜地,种着些绿油油的蔬菜,还有一些低矮的果树。菜地周围用简单的竹篱笆围着,有些地头还搭着看护的窝棚。能看到有农妇模样的人在菜地里忙碌。

  我们不敢靠近那些有人看管的菜地,只能沿着菜地边缘的土路,继续往更偏僻的地方走。走了一段,在一片地势较低、靠近溪流的洼地附近,我们发现了一片似乎被水淹过、长得不太好的番薯地。叶子有些发黄,看起来疏于管理,可能是地势低洼,收成不好,主人也懒得精心照料。

  “就这里。”老王观察了一下四周,附近没有房屋,也没有人。他示意我放风,自己则迅速蹲下身,用削尖的木棍,开始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我也紧张地四处张望,心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贼。

  番薯藤长得稀疏,下面的番薯个头也不大,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救命的东西。老王动作很快,刨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的番薯,也顾不上沾满泥土,赶紧放进背篓里,用一些杂草盖上。然后又快速地将刨开的泥土填回去,尽量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走!”老王低声道,背起背篓,我们立刻离开这片洼地,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幸好清晨路上人少,我们这副难民样子虽然扎眼,但低着头快步走,倒也没引起太多注意——或许这里偶尔也有流浪汉出没,当地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回到破庙,关好门,顶上门栓,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大山看到我们背篓里的番薯,眼睛都亮了。老王立刻拿出两个最小的番薯,在庙里找了个破瓦罐的碎片,刮掉泥土,又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和老陈:“先吃两口,垫垫。”

  我们也顾不上脏,接过番薯,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番薯不大,也不甜,甚至有些发硬发涩,但对我们这些饿极了的人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冰冷的番薯块下肚,虽然不解饿,但至少暂时压住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生的,不能多吃,会肚子疼。”老王自己也快速吃了两口,然后将其他的番薯小心地藏到神龛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破木板盖好,“得想办法弄熟。还有,得找水。”

  水源倒是不难。破庙后面不远,就有一条小小的溪流,水还算清澈。我们轮流用破陶碗去打水,虽然不敢多打怕引人注意,但至少饮水问题暂时解决了。

  填了点东西下肚,有了点力气,但老陈的伤和小刘的病,依旧像两座大山,压在我们心头。尤其是老陈,他的右臂肿胀发烫,人也在发烧,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必须弄到药,至少是消炎的,或者能退烧的草药。”老王看着老陈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在深山老林里,我们还能找点草药,可在这异国小镇,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身无分文,去哪里弄药?

  “我出去看看。”大山忽然开口,声音沉闷,“我样子凶,不说话,就在附近转转,看有没有……药店,或者卖草药的摊子,远远看看。”

  “太危险了。”老王立刻反对,“你语言不通,又不认识这里的草药,万一……”

  “那怎么办?看着他烧死?”大山指着老陈,眼圈有点红,“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庙里陷入了沉默。是啊,不能干等着。可出去找药,无异于大海捞针,风险极高。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不是昨晚那种粗暴的拍打,而是很轻的、带着犹豫的“叩叩”声。

  我们所有人瞬间僵住,汗毛倒竖。是谁?追兵?昨晚那些地痞找来了?还是……其他人?

  老王迅速对我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拿起“武器”,躲到神龛后面和角落里。他自己则握紧了木棍,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沉声用当地话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汉语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破庙里,却异常清晰:

  “是……是从北边来的……大哥吗?我……我是岩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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