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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雾障

  天色在逃窜中迅速亮起,但并未带来光明。浓重得化不开的白色晨雾,如同黏稠的牛奶,从山谷、林间、溪涧的每一个角落蒸腾而起,迅速弥漫,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几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树影和晃动的雾气轮廓,更远的地方,则彻底消失在白色的帘幕之后。能见度急剧下降,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凉意。

  这突如其来的大雾,让我们的处境雪上加霜。方向感本就微弱,此刻更是彻底迷失。老王试图通过太阳的方位判断方向,但浓雾遮蔽了一切,头顶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我们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大致是北方(也可能是我们自以为的北方)跌跌撞撞地前行。

  老王身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鲜血已经渗透了布条,但他一声不吭,依旧走在最前面探路。大山背着昏迷的小刘,脚步比昨日更加沉重,喘息声粗重。老陈全靠我半拖半架着,才能勉强跟上,他脸色灰败,眼神都有些涣散了,显然体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自己也疲惫不堪,双腿像灌了铅,昨晚的惊吓和搏斗耗尽了最后一点储备的精力,此刻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雾中穿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脚下的路完全看不清,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落叶下的树根、湿滑的苔藓、隐藏的坑洞,随时可能让我们摔得人仰马翻。有两次,我搀扶着老陈,脚下突然踩空,两人一起摔倒在湿冷的落叶和泥泞中,老陈的伤臂被重重磕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晕厥,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叫。我们挣扎着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腐烂的树叶,狼狈不堪。

  更可怕的是听觉的误差。浓雾不仅遮挡视线,也扭曲和吸收了声音。远处传来的、无法辨识的声响(是野兽?是人?还是风吹过特定地形?),在雾中显得忽远忽近,飘忽不定,让人神经时刻紧绷,疑神疑鬼。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粗重的喘息都尽量压抑,仿佛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招来雾中隐藏的可怕存在。

  饥饿和干渴再次凶猛袭来。昨晚那点蘑菇汤带来的微弱热量早已消耗殆尽。水壶里的水所剩无几,我们轮流小口抿着,润湿干得冒烟的喉咙,但丝毫缓解不了胃部的烧灼感。老陈已经开始出现脱水和低血糖的症状,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小刘依旧昏迷,喂水都变得困难。

  “必须找到吃的,还有干净的水。”老王停下脚步,背靠着湿漉漉的树干喘息,他的脸色也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老陈快不行了,小刘也……”

  我们都知道,但在这浓雾弥漫、方向不明的山林里,找吃的谈何容易?视线受阻,连辨认可食用的植物都变得困难。那些灰白色的蘑菇再也找不到了,野菜也寥寥无几。

  “我……我去附近看看,找找有没有水,或者……野果。”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老王说。不能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小心,别走远,拉着藤蔓做标记,雾太大,容易走散。”老王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卷从破庙带来的、还算结实的布条,递给我,“每走十步,系一根在显眼的树枝上。找不到就立刻回来。”

  我点点头,接过布条,紧了紧手里的木棍,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浓重水汽的空气,转身小心翼翼地钻进旁边的浓雾中。能见度不足五米,四周除了近处几棵树的模糊轮廓和脚下湿滑的地面,什么也看不清。我按照老王的嘱咐,走一段,就在旁边低矮的灌木或者显眼的树枝上系一根布条。布条很快被雾气打湿,颜色变深,但在白茫茫的背景中,还算显眼。

  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除了自己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只有远处朦胧的、不知来源的滴水声。我朝着滴水声的方向慢慢摸去,希望能找到溪流或者泉眼。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布条用掉了好几根,滴水声似乎近了些,但依旧看不真切。周围的树木更加茂密,雾气也更浓。我心中忐忑,正犹豫是否要继续深入,脚下忽然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我低头一看,雾气中,隐约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深褐色的、比核桃略大的、圆球状的东西。

  是……野果?还是蘑菇?我蹲下身,仔细辨认。果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有些已经腐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酒糟的发酵气味。我捡起一个相对完整的,用手擦掉表面的泥土和腐烂部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果肉。我闻了闻,那发酵气味更浓了。这是什么果子?能吃吗?

  我犹豫不决。老王不在身边,没人能辨认。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胃。这果子看起来……似乎无毒?至少颜色不鲜艳,闻起来也只是发酵,没有怪味。万一能吃呢?老陈和小刘等着食物救命……

  冒险的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我看了看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我孤独一人。我咬了咬牙,用生锈的小刀,小心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果肉,放进嘴里,用舌尖尝了尝。

  味道很怪,酸涩中带着浓烈的发酵酒味,还有点淡淡的甜,但甜得发腻。果肉很软,几乎入口即化。除了味道奇怪,舌头和口腔并没有立刻出现麻、痛或者其他不适感。

  也许……真的能吃?只是味道不好?

  强烈的饥饿感和对同伴的担忧,压倒了我最后的谨慎。我又切下稍大一点的一块,闭着眼睛吞了下去。一股强烈的、带着酒气的暖流从喉咙滑下。我等了几分钟,身体依旧没有异常反应,只是觉得脑袋有点微微发晕,不知是饿的,还是这果子真有轻微的致醉性。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地上能捡到的、相对完好的果子,大约十几个,全部用衣服下摆兜起来,然后顺着布条标记,快速返回。

  看到我带着“收获”回来,老王和大山的眼神都亮了一下,但看到我兜里的果子,又都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你吃了?”老王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得凝重,“你尝了?”

  “尝了一点点,没事,就是味道怪,好像有点酒味。”我连忙说,“老陈和小刘……”

  “胡闹!”老王低声斥责了一句,但看着老陈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拿起一个果子,自己小心地尝了更小的一点,眉头紧锁,仔细感受。

  “有点晕……像是发酵过度的野果,可能有轻微毒性,或者酒精含量不低。”老王判断道,“不能多吃,尤其是他们俩现在身体虚弱。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们决定冒险。老王将果子用溪水(我最终在更深处找到了一小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细流,水很浑浊,但勉强算是活水)稍微冲洗,然后捣烂,挤出汁液,混合一点点我们最后剩的、烧开过的水,先喂给小刘。小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着。然后又给老陈喝了一点果汁。老陈喝下去后,脸上竟然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但眼神有些迷离。

  我和老王、大山,也每人分食了两个果子。果肉很少,汁液酸涩带着酒气,吃下去后,胃里有了点东西,但那晕乎乎的感觉也更明显了,并不舒服,反而让人更加疲惫和不安。我们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但别无选择。

  补充了一点水分和聊胜于无的“食物”后,我们不敢久留,必须趁着白天(尽管有雾)继续前进。老王重新辨认方向,他根据树木的苔藓生长情况(阴面苔藓更厚)和远处山势极其模糊的轮廓,大致确定了一个方向。

  “走这边,尽量往高处走,避开低洼的河谷,雾气可能淡一些,也容易观察。”老王指着浓雾中一个似乎坡度向上的方向。

  我们再次启程。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雾气虽然在高处稍淡,但依然阻碍视线。我们沿着一条似乎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艰难地向上攀爬。老陈几乎是被我和大山架着走,他脚下一软,我们就得一起用力拉住。小刘在大山背上颠簸着,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

  爬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雾气似乎真的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更远处山峦的轮廓。我们正想松口气,走在前面的老王忽然又停下了,并且迅速挥手示意我们隐蔽。

  我们连忙躲到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只见前方几十米外,雾气的边缘,隐约出现了一小片被砍伐过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砍伐后留下的树桩,以及几间低矮简陋的、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窝棚很破旧,似乎废弃了有些时日,茅草屋顶塌陷了一半。但让我们心头一紧的是,在空地边缘,靠近一个窝棚的地方,似乎有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灰烬,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青烟!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和一些吃剩的动物骨头。

  有人!而且刚离开不久!

  是伐木工?猎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们躲在岩石后,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昨晚野狗的袭击,以及之前遇到持刀山民的经历,让我们对任何陌生人都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警惕。尤其是现在,我们疲惫不堪,伤病交加,毫无反抗能力。

  等了好一会儿,空地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窝棚破洞的呜咽声,和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细微“噼啪”声。看来人确实已经离开了。

  “过去看看,小心点。”老王低声说。他让我和大山留下照顾老陈和小刘,自己则握着木棍,极其警惕地、一步一步挪向那片空地。

  他先是在边缘观察了很久,确认窝棚里和周围确实没人,才走过去,仔细检查那堆灰烬和散落的杂物。灰烬还是温的,人离开不超过一两个小时。罐头盒是那种最常见的、装肉或豆类的军用罐头,标签已经磨损,看不出具体内容,但明显不是本地人常用的东西。骨头像是某种小型野兽的。

  老王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武器或者交通工具。他捡起两个相对完整的空罐头盒,又在那堆骨头里翻找了一下,希望能找到点没啃干净的肉,但失望了,骨头被啃得非常干净。

  他走了回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疑惑:“看痕迹,像是……路过的人,人数不多,可能三四个。有罐头,可能是……当兵的?或者,是其他有门路搞到这些东西的人。但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停留?又去了哪里?”

  “会不会是……搜山的?”大山声音发紧。

  “不像。搜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生火,还留下这么多痕迹。”老王摇摇头,“更像是……也在赶路,临时歇脚。不过,不管他们是谁,对我们来说都是危险。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而且要改变方向,不能和他们走同一条路。”

  这个发现让我们更加不安。这片看似荒无人烟的山林,似乎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安全”。除了野兽,还有各种不明身份、可能怀有恶意的人类在活动。我们像几只误入猛兽猎场的羔羊,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

  我们不敢再沿着这条明显的、可能被人走过的小径前进,而是选择偏离方向,朝着更加茂密、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的灌木丛和乱石坡钻去。行进的速度再次大大降低,体力消耗急剧增加。但为了安全,我们别无选择。

  浓雾似乎在午后慢慢散去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我们挣扎着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老陈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全靠本能迈步。小刘的气息更加微弱。老王手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开始渗血。我和大山也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等死的时候,走在前方探路的老王,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看!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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