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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囚徒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浓稠的黑暗中时隐时现,像无形的蛛丝,缠绕着绷紧的神经。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让心脏骤然紧缩。是夜行的动物?还是那些木屋主人,或者他们同伙的窥探?我们无从判断,只能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暗处的未知。

  老王和老陈如同两尊融入阴影的石雕,纹丝不动,只有偶尔眼珠的微动,显示着他们高度的警惕。阿明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点梦呓般的呢喃,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我和老王同时心头一紧。但外面的窣窣声并未因此靠近或发生变化,依旧维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频率,像是在外围逡巡,又像是在耐心等待。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丛林深处各种自然的夜籁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我们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是离开了?还是暂时退去,等待更好的时机?无人知晓。

  后半夜,老王和老陈交换了守夜的位置。我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夹击下,意识终于模糊,沉入一种半梦半醒、光怪陆离的状态。梦里,是追逐的脚步声,是闪烁的刀光,是小刘和阿成绝望的脸,是那三个男人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黑暗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当我再次被惊醒时,天已蒙蒙亮。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阵粗暴的、用木棍敲击棚子立柱的声音吵醒。

  砰!砰!砰!

  声音沉重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老王和老陈已经站起,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防御姿态。阿明也惊醒了,仓惶地坐起身,脸上带着未褪的睡意和恐惧。李大力也动了动,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棚子入口。

  棚子外,晨光熹微。昨晚那个疤脸男人站在棚子入口处,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冰冷锐利。他身后,另外两个男人也走了过来,壮实的那个依旧满脸不耐烦,年轻的那个则握着那杆生锈的长矛,眼神躲闪,不敢与我们直视。

  疤脸男人用木棍指了指我们,又指了指外面空地上一个用几块大石头围成的、简陋的火塘,火塘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灰烬,正冒着缕缕青烟。他用那生硬的通用语说道:“起来。出来。做事。”

  做事?做什么事?我们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但形势比人强,我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老王第一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示意我们照做。老陈也默默站起,跟在他身后。我拉了一把还在发懵的阿明,又看了一眼依旧蜷缩的李大力。李大力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低着头,挪出了棚子。

  小刘依旧躺在棚子角落的干草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一点点。疤脸男人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用木棍示意我们快点。

  我们走出低矮的棚子,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灰烬的味道。空地上,昨晚那个破瓦罐还放在火塘边,里面是空的,残留着一些黑乎乎的食物残渣。旁边地上,胡乱堆放着一些工具:一把锈迹斑斑、缺口卷刃的砍刀,几根削尖的木棍,还有几捆看起来像是藤蔓或者树皮搓成的粗糙绳索。

  疤脸男人用木棍点了点那堆工具,又指了指空地边缘那片稀疏的树林,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地势稍高的山坡方向,生硬地说道:“去。砍树,粗的,直的,扛回来。”顿了顿,又补充道,“多砍。快点。”

  砍树?扛回来?用来做什么?加固木屋?制作武器?还是……别的用途?我们心中疑窦丛生,但没人敢问。

  老王沉默地走到那堆工具前,弯腰捡起了那把最重的锈砍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锈蚀,木柄松动,显然不是什么好工具,但总比徒手强。老陈选了一根相对最结实、一头削尖的木棍。我和阿明对视一眼,也各自拿起了一根木棍。李大力则慢吞吞地拿起最后那根,握在手里,依旧低着头。

  “他,留下。”疤脸男人用木棍指了指棚子里的小刘,然后对那个年轻男人说了句什么。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握紧了长矛,走到棚子入口附近,面朝外站定,显然是要看管小刘,同时也是监视我们,防止我们逃跑或反抗。

  安排完毕,疤脸男人不再看我们,转身走向木屋,似乎要去拿什么东西。那个壮实男人则走到我们面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上,然后自己扛起一捆粗糙的绳索,率先朝着他指的那个山坡方向走去。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扛起简陋的工具,拖着疲惫不堪、依旧虚弱的身躯,跟了上去。离开空地,重新踏入茂密的丛林,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昨天,只是这一次,我们身后没有了昏迷的同伴需要抬,却多了几个手持武器、充满敌意的“监工”。

  疤脸男人没有跟来,只有那个壮实男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恶狠狠地瞪我们一眼,催促我们加快速度。他显然对这片地形很熟悉,走的是一条被踩踏过的小径,虽然依旧崎岖,但比我们昨天在密林中穿行容易得多。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山坡下一片相对开阔、林木稀疏些的地方。这里确实有不少树木,粗细不一。壮实男人停下脚步,指了指几棵碗口粗、看起来比较笔直的树,用生硬的当地话吼道:“这些!砍倒!弄干净!扛回去!”

  然后,他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卷点燃,自顾自抽了起来,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我们,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老王没说什么,走到一棵指定的树前,掂了掂手里锈迹斑斑的砍刀,挥臂砍了下去。当!一声闷响,刀刃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震得老王手臂发麻。这砍刀太钝了,而且锈蚀得厉害。

  老陈皱了皱眉,也选了一棵树,用削尖的木棍去撬树皮,试图找到更容易下手的地方,但效果甚微。我和阿明、李大力拿着简陋的木棍,更是无从下手,只能围着树木,用木棍的尖端去凿,去戳,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壮实男人看着我们笨拙的动作,嗤笑一声,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骂了句什么,然后吐出一口浓烟,没有要帮忙或者提供更好工具的意思。

  我们只能咬牙继续。老王换了角度,用更大的力气挥砍,刀刃与树干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木屑纷飞,但效率依然极低。汗水很快浸湿了我们本就破烂的衣衫,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颤抖。腹中昨晚那点可怜的食物早已消耗殆尽,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砍树,这种在城市工地上几乎被现代化机械取代的重体力劳动,此刻在这原始的工具和极差的身体状态下,变得无比艰难。每一刀下去,都感觉虎口发麻,手臂欲裂。我们不是在砍树,更像是在用钝刀和木棍,一点点磨损着这些树木的生命,也磨损着我们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

  “快点!没吃饭吗!”壮实男人不耐烦地吼道,虽然我们听不懂他的话,但能从语气和手势中明白他的意思。

  老王抹了把汗,没理他,只是加快了挥砍的频率,尽管效果微乎其微。老陈也沉默地加大了动作幅度。我和阿明、李大力只能更加卖力地用木棍去戳,去撬,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木棍磨破,火辣辣地疼。

  时间在单调、疲惫、令人绝望的重复劳动中缓慢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林间的温度迅速攀升,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滴落在脚下的泥土和落叶上。我们砍倒第一棵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棵树倒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尘土和落叶。我们甚至没有力气感到一丝成就,只有更深的疲惫。

  按照要求,我们还需要去掉树枝,将树干截成大概两米左右的长度。这又花了我们大量的时间和力气。锈砍刀砍树枝更加费劲,木棍更是派不上用场。壮实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偶尔催促几句,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当第一根符合要求的、粗糙的树干被勉强处理出来时,日头已经接近正午。我们四个人早已累得筋疲力尽,阿明几乎要虚脱,脸色惨白,靠在一棵树上直喘粗气。李大力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我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老王和老陈也好不到哪里去,汗水浸透了全身,握着工具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两个人,抬回去!”壮实男人指了指那根沉重的树干,又指了指老王和阿明(阿明看起来最虚弱,被选中大概是为了折磨),然后又指了指我和老陈,“你们,继续!”

  老王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阿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树干一头,示意阿明抬起另一头。阿明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树干抬起。两人摇摇晃晃地,沿着来路,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那根树干对他们来说显然过于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壮实男人没有跟去,依旧坐在石头上,监视着剩下的我们。他指了指另一棵差不多粗细的树,示意继续。

  我们只能继续。老陈再次挥起了那把钝刀,我则用木棍辅助,去撬动树皮。这一次,速度更慢了。体力的严重透支,工具的极度不趁手,加上缺乏食物和饮水的补充,让每一次挥臂都变得沉重无比。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胃部因饥饿而绞痛。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小时,但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们才勉强在那棵树上砍出一道较深的缺口。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老王和阿明回来了。两人空着手,显然是把那根树干扛回去了。阿明脸色白得像纸,几乎是被老王半拖半拽着回来的,一回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壮实男人似乎对进度极为不满,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到我们正在砍的树前,一把夺过老王手里的锈砍刀,自己动手砍了几下。他的力气显然比我们大得多,动作也更熟练,但砍刀实在太钝,效果也有限。他砍了十几下,也只是让缺口深了一些,便烦躁地将砍刀扔回给老王,又坐回了石头上,脸色更加阴沉。

  “水……”阿明瘫在地上,虚弱地呻吟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壮实男人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水囊,自己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故意在我们面前晃了晃,又塞回怀里。那水囊是军用的样式,虽然老旧,但显然比我们之前用的破碗好得多。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我们像奴隶一样被驱使着干活,却连最基本的水都无法得到保障。

  老王沉默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捡起砍刀,继续砍向那道缺口。老陈也默默拿起木棍。没人说话,只有砍击声、粗重的喘息声,和汗水滴落的声音,在闷热的林间回响。

  我们是囚徒。不是被关在牢笼里的囚徒,而是被驱役、被榨取最后一点劳力、甚至被有意折磨的囚徒。这个地方,不是避难所,而是另一个形态的囚笼。而我们拼尽全力、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这点“喘息”,付出的代价,是更加深重的奴役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未知的危险。那黑暗中窸窣的声响,这三个男人诡异的举止,简陋的木屋,强制性的劳作……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们落入了某种势力的手中,而这势力,绝非善类。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丛林,也炙烤着我们这群身心俱疲、前途未卜的囚徒。前路,似乎比昨天在丛林里盲目逃亡时,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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