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溪涧惊魂
溪水叮咚作响,清澈见底,带着山泉特有的、冰冷的诱惑,就在几步之外。水,我们苦苦寻觅、支撑生命的活水,此刻触手可及。可那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充满杀机的深渊。
老王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着,微微侧着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锁定溪涧对岸那抹可疑的暗色。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额角滑下,滴进他深陷的眼窝,又顺着脸颊滚落,他却恍若未觉。
我也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握撬棍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湿滑冰冷,几乎握不住那粗糙的木柄。刚才因为发现水源而涌起的、近乎眩晕的狂喜,此刻被一股更强烈的、冰锥般的恐惧彻底取代,冻结了四肢百骸。那是什么?是人?是野兽?还是……搜捕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哗哗声,衬托得周遭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对岸的灌木丛枝叶浓密,光线昏暗,那抹暗色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块颜色奇怪的石头,又像一丛腐烂的树根。但它出现的位置,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色泽,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老王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像一尊凝固的、全神贯注的雕像。我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努力睁大酸涩模糊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幽暗的绿色中分辨出更多细节。汗水流进我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我也不敢眨一下。
一分钟,两分钟……或许更久。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因为长时间屏息和极度紧张,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几乎要撑不住时——
那抹暗色,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沉,仿佛什么东西调整了一下姿势,或者……松了一口气?
是人!一定是人!只有人才会这样潜伏,这样静止,这样在自以为安全时,下意识地放松!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脊椎,让我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在同一瞬间,老王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松开了我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尽管是一头衰老疲惫的猎豹),以一种与他平日佝偻迟缓截然不同的、爆发性的速度,向侧面——溪涧上游方向,一块突出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巨石后面——扑去!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瞬间隐没在巨石和茂密蕨类植物的阴影里。
“躲!”
他嘶哑的、压到极点的声音,几乎是随着他扑出的动作,才飘进我的耳朵。
我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犹豫,而是身体长期饥饿虚脱下的本能迟钝。就在老王扑出的同时,对岸那丛灌木后,那抹暗色骤然清晰、放大——一个穿着暗绿色、与丛林环境颇为接近衣物的人影,猛地站了起来!他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是枪!
是搜捕者!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还是恰好在这片区域巡逻、设伏?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无法移动。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逃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那边!有人!”对岸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是高棉语,语调急促而凶狠。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清晰无比的、拉枪栓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丛林里,不啻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跑!必须跑!会死的!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一切,我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短促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蹬湿滑的岩石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狼狈不堪地滚进了旁边一片茂密的、带着尖刺的荆棘丛中!
噗嗤!哗啦!
荆棘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我的手臂、脸颊和身上早已破烂的衣衫,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此刻,这点疼痛根本微不足道。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荆棘丛更深处、更远离溪涧的方向钻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岸边,躲起来!
几乎在我滚进荆棘丛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但在寂静山林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枪声响起!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步枪声,更像是老式火铳或者某种土制枪支的声音。子弹没有打中我,而是擦着我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岩石飞过,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崩起一溜火星和碎石屑,打得旁边的树叶簌簌作响。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起,发出惊恐的鸣叫。
我没有停,也不敢停。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暂时压倒了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我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不顾一切地在茂密的、错综复杂的植被中穿行、爬行、翻滚。荆棘划破皮肤,尖锐的岩石磕碰膝盖和手肘,湿滑的苔藓让我一次次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我甚至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想着远离那致命的溪涧,远离那开枪的人。
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也是极度的惊恐带来的耳鸣。我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也能听到身后不远处,似乎有脚步声和呼喝声传来,不止一个人!他们在追?在搜索?
老王呢?他躲到巨石后面了吗?他安全吗?这个念头在极度恐惧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对自己处境的担忧所淹没。我不能停,不能被发现!
我拼命地往植被更茂密、地势更低洼的地方钻。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像面条,再也迈不动一步,我才猛地扑倒在一丛极其茂密、带着浓烈气味的灌木后面,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我蜷缩在灌木丛深处潮湿的腐殖质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冰冷的黏在身上,被林间的凉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脸颊、手臂、身上被荆棘划破的地方,此刻才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但我顾不上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枪声没有再响起。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模糊的人声和脚步声,但听不真切,也许是被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也许他们正在搜索别的地方。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脸埋在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树叶气味的腐殖质里,用尽全力压制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剧烈的喘息和咳嗽的冲动。喉咙的肿痛在刚才的狂奔和极度紧张下,变得如同刀割,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嘴里满是血腥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里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溪水隐约的潺潺声。刚才的枪声和追逐,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恐怖的噩梦。
但我蜷缩在湿冷的腐殖质上,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实的。搜捕者就在附近!他们发现了我们!老王他……他还活着吗?他成功躲过去了吗?还是……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我。如果刚才老王没有及时拉住我,如果我没有在最后关头滚进荆棘丛,如果那颗子弹偏一点点……我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溪边的尸体了。水,近在咫尺,却成了索命的陷阱。我们不仅没找到水,还暴露了行踪,陷入了更大的危险。
老王……他经验丰富,反应也快,应该能躲过去吧?可是,他年纪大了,身体又那么差……对岸有多少人?他们有没有发现他?他现在在哪里?是安全躲起来了,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我必须活着,必须回到石缝。老陈、阿明、李大力,还有小刘和阿成,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如果他们听到枪声……我不敢想象石缝里此刻是怎样的恐慌。
可我现在在哪里?我慌不择路,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缠绕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天光透过厚厚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加让人晕头转向。我来时的方向?早就分不清了。溪涧在哪个方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也都模糊了。
迷路了。在刚刚脱离枪口威胁的惊魂未定中,我又陷入了另一个绝境——在这片广袤无边的原始丛林里,我迷失了方向。
恐慌再次攫住了我,比刚才被枪口对准时更甚。刚才的恐惧是瞬间的、尖锐的,而现在的恐慌是缓慢的、渗透骨髓的。没有食物,没有水,孤身一人,迷失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深处,外面还有搜捕者在活动……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不,不能慌,不能慌……我拼命地告诫自己,深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喉咙的剧痛。我必须冷静下来,想办法。老王教过一些在丛林里辨别方向的方法……树冠的茂密程度?苔藓的生长方向?可是,此刻头顶是厚厚的、几乎不透光的树冠,四周的树干上都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根本看不出明显的南北差异。
我努力回忆刚才逃跑的路线。我是从溪涧边,向着与溪流大致垂直的方向,连滚带爬跑过来的。地势似乎一直在向下?对,是向下,我摔倒了很多次,感觉是在下坡。那么,溪涧应该在我来的方向的……上方?或者侧面?
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探出头,观察四周。林木幽深,光线昏暗,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标志物。远处隐约有水流声,但很微弱,分不清是刚才那条溪涧,还是别的水源。
不能乱跑。乱跑只会离石缝更远,消耗更多体力,也更容易再次撞上搜捕者。当务之急,是确定自己的大致方位,然后想办法摸回石缝附近,至少,要回到相对熟悉一点的地方。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周围。苔藓……虽然看不出明显的南北差异,但似乎岩石的某一面,苔藓长得特别厚实、特别湿润?我记得老王好像提过一句,潮湿的一面可能是北?或者背阴面?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哪面是背阴?
不行,靠这点模糊的记忆,根本没用。
我蜷缩在灌木丛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绝望。刚刚逃过一劫的庆幸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凉的恐惧。我该怎么办?留在这里,等天黑?夜晚的丛林更加危险,而且没有御寒之物,我可能会冻死,或者被夜间活动的毒虫猛兽袭击。尝试寻找方向?万一走错了,越走越远……
就在我思绪纷乱、进退维谷之际,忽然,我听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自然飘落的声音,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拨开植被,缓慢移动的声音。
声音来自我的左前方,大概十几米外的一片茂密蕨类植物后面。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是搜捕者?他们搜过来了?还是……野兽?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眼珠艰难地转动,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更加清晰,更加……靠近了。
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再次浸透了后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撬棍,粗糙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这是我此刻唯一的“武器”。我弓起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全身肌肉绷紧,准备着最坏的情况——被发现,然后搏命,或者……逃跑。
拨开蕨类植物枝叶的,不是枪管,也不是野兽的爪子。
而是一只手。一只瘦骨嶙峋、沾满泥污、熟悉的手。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同样沾满泥污和草屑的身影,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从蕨类植物后面挪了出来。他脸上也糊满了泥,只有一双深陷的、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四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熟悉的光。
老王!
是老王!他没死!他找到我了!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瞬间淹没了我,让我几乎要失控地喊出来。但我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把到了嘴边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颤抖的、充满激动和询问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
老王也看到了蜷缩在灌木丛里的我。他眼中锐利警惕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但立刻又变得更加锐利。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干裂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挪动到我藏身的灌木丛旁,蹲下身,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和我一起,隐没在茂密植被的阴影里。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样子。比刚才分开时更加狼狈,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和苔藓,脸上也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珠。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被他强行压制着,胸口剧烈起伏。他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石片的尖端,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
他……他干了什么?
老王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别动,别出声。然后,他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周围除了自然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再无其他异常动静后,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放松。
他转过头,用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嘶哑地问:
“受伤没?”
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脸上和手臂的划伤,用口型说:“荆棘,小伤。”
老王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我没事。然后,他抬起手,用沾着血迹的石片,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在旁边潮湿的泥地上,划了三个字:
“回石缝。”
然后又补充了一个口型,配合着手势:“小心,可能有尾巴。”
尾巴?是指搜捕者可能还在附近搜索,或者跟踪我们?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刚刚落下的狂喜瞬间被新的紧张取代。但看到老王还活着,还找到了我,并且如此冷静,我那几乎崩溃的心神,总算找回了一丝主心骨。
我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老王不再说话,他示意我留在原地别动,然后自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悄无声息地滑出灌木丛的阴影,在附近几棵大树和岩石后快速而谨慎地移动、观察。他的动作依旧带着病态的迟缓,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悄无声息,充分利用了地形和植被的掩护。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重新溜了回来,对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率先朝着一个方向,弯下腰,利用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颤抖,握紧撬棍,学着他的样子,尽量压低身体,放轻脚步,踩着松软的腐殖质,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寻找水源的绝望旅人,而是两个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惊魂未定、在猎人枪口下试图逃回巢穴的猎物。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