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绝境
石缝里的空气凝成了铁块,又冷又重,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湿气混着岩石的霉味、我们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臭、脓血的甜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类似于东西慢慢烂在角落里的腐败气息,搅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黏糊糊地糊在喉咙口,让人一阵阵反胃,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外面是望不到头的、沉默的绿墙,里面是更深的、等待腐烂的黑暗。
小刘的高烧像是烧干了的炭,表面那点灼人的热度还在,底下却透出越来越浓的死气。他躺在角落那堆早已被汗水、脓血和泥污浸透、变得板结冰冷的干草上,几乎没了动静。只有胸口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像搁浅的鱼最后无力的翕动,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游魂。他的脸颊塌陷得吓人,颧骨支棱着,薄薄的皮肤蜡黄中泛着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用旧了的羊皮纸。嘴唇完全干裂了,翻着白皮,裂开几道深深的血口子,偶尔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哆嗦一下,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眼睛一直紧闭着,眼窝深陷,眼皮底下,眼珠偶尔会快速转动一下,但再也没有睁开过。那只手,那只曾经握着笔、在图纸上画出清晰线条的右手,如今肿胀得像个吹鼓了的、濒临破裂的皮囊。整个小臂连带手掌,肿得发亮,皮肤紧绷到近乎透明,底下是交织的、暗紫色的血管和一团团黄白相间的、不断渗出黏稠脓液的溃烂。腐烂的气味更加浓烈、更加甜腻,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邪恶,从伤口处弥散开来,牢牢占据着石缝的每一寸空气,钻进我们的鼻孔,附着在皮肤上,渗透进衣服的纤维里,仿佛我们自己也在跟着一块儿慢慢烂掉。我们不敢碰,连多看一眼都需要勇气。李大力之前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想去蘸水给他擦擦嘴角,布条还没碰到皮肤,小刘就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半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嗬气,吓得李大力手一抖,布条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他再也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死死地盯着那团肿胀的、流着脓的皮肉,眼神里是巨大的惊恐和越来越深的麻木。
老王守在石缝入口,那块被我们磨得光滑的石头旁,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木雕。他佝偻着背,几乎蜷缩成了球,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似乎想从这瘦骨嶙峋的身体里榨出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他很少再抬头看外面,大部分时间只是盯着自己面前一小块潮湿的地面,目光空洞,没有焦点。那根撬棍,曾是他劈开荆棘、探路、防身的伙伴,此刻就横放在他脚边,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绿色的植物浆液、暗红色的、不知是锈是血的污迹,还有我们一路逃亡留下的、各种说不清的秽物,像一根被遗弃的、浸满了苦难和绝望的骸骨。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人心慌,有时整整一天,石缝里只能听到小刘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我们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偶尔,他会从那种凝固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胸腔猛地一阵痉挛,爆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那咳嗽声不再是咳嗽,更像是一个破风箱被强行挤压时发出的、空洞而凄厉的干嚎,咳得他整个瘦小的身躯都蜷缩起来,额头青筋暴起,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直到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浓痰似的黄绿色东西,咳嗽才会慢慢平息,然后又是更长久、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他拉风箱一样粗重的、艰难的回气声。
李大力把自己埋进了石缝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那里的岩石常年不见阳光,冰冷刺骨。他蜷在那里,双臂死死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进臂弯,像个缩回壳里的蜗牛,又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把脸埋进沙子的鸵鸟。他不再焦躁地踱步,不再用拳头砸墙,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那无法控制地、间歇性剧烈颤抖的肩膀,暴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足以将人撕碎的惊涛骇浪。偶尔,他会从臂弯里抬起一点点头,露出小半张脸,那双曾经总是瞪得溜圆、冒着火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一片死寂的灰,茫然地望着石缝入口那一点可怜的光,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灵魂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他甚至不再问“怎么办”,似乎连提问的力气和意义都没有了。饥饿和绝望,这两只无形的手,已经彻底扼住了他的喉咙,捏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精气神,把他变成了这石缝里另一件沉默的、等待腐朽的物件。
我靠在冰冷的、渗着水汽的石壁上,喉咙的肿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永恒存在的、尖锐的背景噪音,像喉咙里卡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喉咙,痛得我眼前发黑,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饥饿感不再是胃部的灼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冰冷的虚脱,像有无数的冰针,从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往外扎,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和无力。眼前时常阵阵发黑,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带着重影,有时甚至会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光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像沙漏里的沙,以一种虽然缓慢但绝不停歇的速度,从这具肮脏、疲惫、千疮百孔的躯壳里一点点流逝。我能感觉到体温在下降,手脚在变得冰冷麻木,连心脏的跳动,都似乎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搏动,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怀里那几块用油纸和层层破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糖米块,此刻像几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硌在胸口的皮肉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感的真实。那是我们最后的图腾,是维系着我们不至于立刻变成疯子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我们早已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会主动去碰它们。仿佛只要不动,它们就还在,希望就还在,尽管那希望早已像风中的烛火,微弱到随时都会熄灭。只有当饥饿像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带着啃噬理智的疯狂,淹没了我们时,我们才会用牙齿,像最吝啬的守财奴,从最小那块糖米块的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刮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粉末,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接住,含在嘴里。那点可怜的、带着土腥味的甜,和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热量,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口腔里更深的空虚,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嚼过干木屑的苦涩味道。
更多的时候,我们像四具被遗弃在这石缝棺材里的、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蜷缩着,用最微小的动作呼吸,以节省这具身体里所剩无几的、最后的热量。交谈是奢侈的,连眼神的交流都显得多余而费力。我们各自沉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没有明天,没有戈公,没有大海,更没有家。只有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鼻腔里驱不散的腐烂甜腥,身体各处传来的、无休止的疼痛和冰冷,以及不断在脑海里闪现的、关于过去的、破碎而滚烫的回忆碎片。那些温暖的画面——老婆在昏黄灯光下缝补衣服的侧脸,儿子考试得了高分后亮晶晶的眼睛,老父亲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时被夕阳拉长的背影——此刻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早已麻木的心上。它们清晰地提醒着我们失去的一切,我们曾经拥有的、平凡却珍贵的生活,和我们此刻深陷的、毫无价值的、正在腐烂的绝境。痛苦如此尖锐而具体,以至于有时,彻底的麻木反而成了一种短暂的解脱。我常常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恍惚状态,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飘离了这具肮脏、饥饿、疼痛的躯壳,悬浮在石缝上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的视角,俯视着下面这四个蜷缩在黑暗和污秽中、静静等待死亡降临的生物。心里一片空白,连悲哀、愤怒、恐惧都没有,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寻找食物和水的行动,早已在几天前就近乎停止了。不是不想,是不能。每一次离开这相对“安全”的石缝,哪怕只是挪到几步之外的岩石边,都成了一次对残存体力的巨大透支和赌博。腿脚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我和老王轮流出去,像两个行将就木的盲人,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上爬行,扒开每一片可疑的落叶,翻开每一块看起来松动的石头,用昏花的老眼搜寻着任何可能被称为“食物”的东西。可这片靠近岩石区的贫瘠林地,早已被我们像篦子一样篦过无数遍。能吃的、不能吃的,但凡有点绿色、有点汁液的,都早已进了我们的肚子,或者让我们尝到了呕吐和腹痛的苦头。草根又老又韧,像皮绳,嚼不烂,咽不下,徒劳地消耗着唾液。偶尔发现几片颜色、形状稍微不同的叶子,怀着最后一点侥幸塞进嘴里,等来的往往是满口极致的苦涩、酸麻,甚至引起喉咙和胃部一阵阵剧烈的痉挛和恶心。有一次,我爬到一块背阴的大石头下面,惊喜地发现石壁上长着一片厚厚的、深绿色、湿漉漉的苔藓。我像发现了宝藏,用颤抖的手指抠下一大把,顾不得那滑腻恶心的触感,一股脑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几下,强迫自己咽下去。苔藓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水汽味,黏糊糊的,像吞下了一口混合着泥浆的鼻涕。刚咽下去,胃里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绞痛起来,紧接着是翻江倒海的恶心。我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干呕了许久,直到吐出绿色的胆汁和胃液,嘴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和腥气。回到石缝,老王抬起眼皮,看了我嘴角残留的绿色痕迹和我灰败如死人的脸色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片虚无,那目光里,是一片了然的、深不见底的绝望。自那以后,我们连寻找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水,彻底断了。岩石凹陷处那点可怜的积水,早被我们舔舐得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只剩下干涸的白色水垢。石壁上偶尔渗出的、带着硝碱苦涩味的湿痕,也早已被我们粗糙开裂的舌头反复舔过无数遍,直到舌头被磨得生疼,再也尝不出半点湿润。那个磕掉瓷的铁皮罐子,大部分时间空空地放在那里,罐壁内凝结着一圈圈黄色的水垢,像个咧着嘴嘲笑我们干渴的、无情的怪物。清晨岩石和草叶上的露珠,成了我们维系最后一点生命迹象的、唯一渺茫的指望。天将亮未亮,林间还弥漫着浓重的、冰凉的雾气时,我和李大力就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像两条垂死的虫子,一点一点爬出石缝,匍匐在冰冷刺骨的岩石和挂着露水的草丛里。我们伸出干裂出血、布满细小伤口的舌头,像狗一样,去接那些凝结在草叶边缘、细小如珍珠的、冰凉的水珠。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润,刚触及舌尖,带来一丝针扎般的冰凉刺痛,就瞬间消失了,留下的是口腔和喉咙深处更加强烈的、火烧火燎般的焦渴。有时,我们会用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摇晃那些低矮灌木的枝叶,让上面凝聚的、稍大些的水珠,滴落到我们事先放在下面的铁皮罐子里。叮咚,叮咚……那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清脆得残忍,每一声都敲打在我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们屏住呼吸,贪婪地听着,仿佛那是仙乐。收集许久,罐底也不过浅浅地积起一层,浑浊不堪,漂浮着灰尘、细小的草屑和肉眼可见的微小生物。我们轮流凑到罐子边,极其小心地抿一小口。那冰冷的、带着土腥和草涩味的液体,滑过我们早已肿胀溃烂的喉咙,带来的不是滋润和解渴,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撕裂般的疼痛,和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我们喝下去的不是水,是维持这痛苦存在的、缓慢的毒药。
死亡的实体,就这样一天天,一小时,一分钟,在我们眼前,在我们中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膨胀、成形、触手可及。它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汇,而是小刘胸口那几乎停止的、微不可察的起伏,是他伤口处不断扩大的、流着黄脓的溃烂,是他身体逐渐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的、甜腻的死亡气息。它也是老王那拉风箱般空洞艰难的呼吸,是他咳出的、带着血丝的浓痰,是他眼中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光亮。它还是李大力那无法控制的、间歇性的剧烈颤抖,是他眼中深不见底、一片死寂的灰,是他蜷缩在角落里、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迹象。它更是我自己喉咙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是眼前不断闪现的黑影和光斑,是身体深处不断蔓延的、冰冷的虚弱和麻木,是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用尽最后力气的沉重感觉。
有一次,大概是三天前,或者四天前?时间早已混乱。李大力在黎明前爬出去收集露水,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和老王在石缝里等着,死一般的寂静。就在我们以为他是不是摔下去了,或者遇到了什么不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砸击硬物的声音,嘭!嘭!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我挣扎着爬到石缝口,借着朦胧的天光,看到李大力正跪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用他那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拳头,一拳一拳,机械地、麻木地、狠狠地砸着那块冰冷的、坚硬的岩石。他没有哭喊,没有咒骂,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低沉而嘶哑的、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鲜血从他破烂的拳头上飞溅出来,落在灰白色的岩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就那样砸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仿佛砸的不是石头,而是这无边的绝望,是这该死的命运,是这即将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死亡。我就在石缝口看着,没有动,也没有喊他。心里一片冰封的湖,激不起半点涟漪。砸吧,或许疼痛,是此刻唯一还能感受到的、属于“活着”的证据。老王在我身后,大概也听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最轻微的动弹都没有,依然那样佝偻着,盯着面前的地面,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都早已在他的预料和承受范围之内。
石缝,彻底成了我们的坟墓,而我们,是躺在里面尚未完全断气、却已能闻到自身腐烂气息的活尸。外面,是永恒不变的、无声的、冷漠的绿色地狱。风穿过狭窄的岩缝,发出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呜咽和哨音,像是为我们提前奏响的、永不停歇的哀乐。阳光偶尔能艰难地挤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石缝里投下几道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疯狂地、无序地飞舞,像无数被困在这绝境中的、渺小而绝望的灵魂,徒劳地挣扎,最终还是要归于尘埃。
我们不再计算时间,不再讨论任何与“未来”相关的字眼。未来?那东西早就死了,死在我们踏上逃亡路的那一刻,死在我们一次次耗尽体力又勉强爬起的瞬间,死在小刘伤口溃烂的脓血里,死在我们自己越来越冰冷的身体里。我们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最卑微、最痛苦、最毫无尊严的方式存在着,静静等待着那个必然的、或许已经迟到的终点。小刘或许会先走一步,然后呢?是我们三个,在这越来越冷的石缝里,在寂静和黑暗中,慢慢地被饥饿啃光最后一点血肉,被干渴烧尽最后一丝意识,被伤病磨灭最后一点生机,或者,仅仅是被这无边无际、沉重如山的绝望,一点一点地,压垮,碾碎,最终化为这异国深山无名石缝里的几具枯骨,几缕冤魂?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不止一次地、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我的心。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颤栗的平静。至少,不用再忍受这没有尽头的、一分一秒都在凌迟的煎熬。至少,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身体一点点腐烂,不用再感受自己的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无可挽回地流逝。至少,死亡会带来永恒的宁静,没有饥饿,没有干渴,没有疼痛,没有恐惧,也没有……家。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即将彻底吞噬我们最后一点意识,将我们拖入永恒的、黑暗的安眠时,就在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连“放弃”这个念头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时——
石缝外,那被我们早已遗忘的、属于“生”的世界的声响,毫无征兆地,粗暴地,撕裂了这凝固的、死亡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