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期之遇
那声音响起时,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僵住了,像三尊突然被冻住的泥塑。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长久沉浸在绝望的死寂中,任何一点外来的声响都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甚至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惊悚。
“里面……有人吗?中国人?”
生硬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磕磕绊绊,但在我们听来,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死水般的心湖里炸开。不是幻觉。那声音虽然嘶哑、疲惫,但确确实实,是人的声音,而且是中文!
我和李大力猛地抬头,动作幅度大得牵扯到僵硬酸痛的筋骨,一阵龇牙咧嘴。我们死死盯向石缝入口那一线昏暗的光,心脏在瞬间停跳,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狂擂起来,撞得胸腔生疼。老王蜷缩的背影也几不可查地一震,他没有回头,但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侧耳倾听。
石缝外,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岩隙的呜咽,和我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与……虚弱?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也是逃出来的……听到声音……过来看看……能帮……帮我们吗?”
“逃出来的”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们的耳膜。种植园?和我们一样?巨大的惊疑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希望,像两股截然相反的乱流,在我们早已枯竭的心底激烈冲撞。是陷阱吗?是那些拿刀拿枪的搜捕者,为了把我们骗出去,故意用中文引诱?还是……真的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落难同胞?
石缝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小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猫叫。这声呻吟似乎刺激了外面的人。
“我们……有三个人……从种植园跑出来的……迷路了……有个人受了伤……快不行了……听到这边有动静……求求你们……如果是中国人……帮一把……”
声音里的绝望和恳求,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我那颗被绝望冻得麻木的心,都猛地抽搐了一下。受伤……快不行了……这描述,何其相似!李大力猛地看向我,眼中交织着巨大的恐惧、怀疑,还有一丝几乎要熄灭又被强行拨亮的、微弱的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老王依然没有回头,但他原本佝偻到极致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他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突出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没有看我们,但一种无声的、凝重的压力,从他沉默的背影传递过来。
帮?怎么帮?我们自己都濒临死亡,小刘奄奄一息,食物和水彻底断绝,每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出去?万一是陷阱,我们这残兵败将,毫无反抗之力。不出去?如果真的是和我们一样的落难者,那个“快不行了”的伤员……
就在外面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以为里面没人,脚步声开始迟疑地向后挪动,即将远去的那一刻——
“外面……什么人?”
我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冲口而出,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喉咙的肿痛被这突然的发声牵扯,痛得我眼前一黑,剧烈地咳嗽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阵让人心悸的沉默。然后,是那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活的!真有活的!是……是同胞吗?我们……我们是从南边那个橡胶园跑出来的……三个人,有一个腿被蛇咬了,肿得厉害,发烧说胡话……我们迷路了,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天……听到这边有……有人的动静……”
南边的橡胶园?是周管事那里,还是别的类似的地方?蛇咬?我的心又是一紧。在这丛林里,毒蛇咬伤,没有血清,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
“你们……有几个人?”外面的声音又问,小心翼翼。
我看向老王。他依然背对着我们,但微微侧过头,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四个。”我哑着嗓子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尽管喉咙疼得厉害,“也有伤员,很重。”
外面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或者在判断我们话语的真假。
“能……能出来说话吗?或者……让我们进去一个人?我们没有武器……真的没有……”那个声音带着恳求,“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给点水……或者,指条路也行……”
互相的试探,在生与死的边缘,显得如此艰难而脆弱。信任,在这片吞噬一切的丛林里,是比黄金还珍贵,也比玻璃还易碎的东西。
最终,是老王的动作打破了僵局。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扶着冰冷的石壁,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最终还是稳住了。他没有拿那根撬棍,只是空着手,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向石缝入口。他的脚步虚浮,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踩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我和李大力对视一眼,也挣扎着起身。李大力下意识地想去抓地上的一块石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空着手,跟在我身后。我们互相搀扶着,像三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勉强拼凑在一起的骷髅架子,挪到了石缝口。
石缝外,惨淡的天光下,站着三个人。不,准确说,是两个人勉强支撑着,中间架着另一个。站着的两人,一高一矮,都瘦得脱了形,衣衫褴褛,比我们好不了多少,脸上糊满了泥污和疲惫,只有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还闪烁着一点警惕的、求生的光。被架在中间的那个,垂着头,看不清脸,一条腿的裤管被撕开,裸露的小腿肿胀发黑,皮肤紧绷发亮,比小刘的手还要可怕,伤口处胡乱捆着一些脏污的布条,渗出黑红色的血水。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旁边两人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双方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昏沉的天光下,沉默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还有同病相怜的绝望气息。
高个子的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但此刻眼神里更多的是疲惫和警惕。他先开口,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就你们三个?不是说四个?”
“里面还有一个,动不了。”老王的声音嘶哑平静,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个垂着头的人肿胀的腿上停留了片刻,“你们从哪个橡胶园出来?跑了几天?”
“南边,大概离河十几里,有个挺大的园子,有高墙,有拿枪的守卫。”矮个子抢着回答,他更年轻些,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急切,“我们跑了……记不清了,五六天?七八天?在林子里乱转,彻底迷了方向。阿成,”他指了指中间昏迷的人,“被蛇咬了,越来越不行了。我们……我们真的没路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老王沉默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们。我和李大力也紧张地看着。他们的样子做不了假,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绝望,以及看到同类时本能的激动和警惕,和我们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个昏迷的阿成,腿上的伤触目惊心,肿胀发黑,散发着明显的坏死气息,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你们有吃的吗?水?”高个子疤脸男人问,声音干涩,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不抱希望的麻木。
老王缓缓摇头,动作牵动了他佝偻的背,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完,他才嘶哑地说:“我们断了三天了。水,靠露水。里面那个,伤口烂了,高烧,也快了。”
疤脸男人和矮个子青年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矮个子青年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被疤脸男人用力架住。
“那……那怎么办?”矮个子青年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五个(算上昏迷的阿成是六个)濒死的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茫然相对。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彼此的绝望叠加,并不能产生希望,反而让气氛更加沉重、更加无望。
“先……先进来吧。”最终还是老王开了口,他侧了侧身,让开了狭窄的石缝入口,“里面还能躲一躲,避避风。你们……把他架进来,小心点。”
疤脸男人和矮个子青年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同伴,再看看我们三个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恶意(也无力制造恶意)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他们费力地架着阿成,挪动着几乎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挤进了狭窄的石缝。
石缝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六个人(阿成几乎被平放在靠近里面的干草上,挨着小刘),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连转身都困难。空气更加浑浊,混合了更多的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借着石缝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我们才更清楚地看到彼此的模样。都是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布满了荆棘划破的伤口和蚊虫叮咬的肿包,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我们像是一群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幽灵,在此不期而遇。
疤脸男人叫老陈,矮个子青年叫阿明,昏迷的那个叫阿成。他们果然是从一个类似的、有武装守卫的橡胶园逃出来的,比我们早几天。逃跑途中,阿成不小心踩到了一条盘在落叶下的毒蛇,被咬伤了小腿。没有药,只能用布条捆扎,用嘴吸出毒血(老陈的嘴唇到现在还有些肿胀发紫),但无济于事。阿成的伤势急剧恶化,高烧昏迷,他们迷了路,在林子里绝望地转圈,直到听到我们这边微弱的动静(可能是小刘的呻吟,也可能是我们收集露水时弄出的声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了过来。
我们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当听到小刘的伤口也严重感染,高烧不退时,老陈和阿明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同病相怜,让最初的警惕稍稍缓解,但绝望的阴云,却更加浓厚地笼罩在这狭窄、污浊的空间里。
“妈的,这鬼地方……”阿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抱住头,声音带着哭腔,“还以为跑出来就有活路……这他妈的林子里,也是个死……”
没有人接话。他的话,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逃离了一个虎穴,却跳进了一个更广阔、更无情、吞噬一切的炼狱。
老陈默默检查了一下阿成的伤势,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小刘,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撕开阿成腿上的布条,露出下面更加恐怖的伤口——两个深深的、发黑的牙印,周围的组织已经发黑坏死,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黄黑色的、黏稠的脓液,恶臭扑鼻。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已经宣告了阿成的命运。和我们看着小刘一样,无能为力。
他重新用还算干净的布条(从他自己的里衣上撕下)将阿成的伤口草草包扎好,然后抬起头,看向老王,又看了看我们,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铁皮罐子上。
“一点水都没了?”他问,声音干涩。
老王摇头:“早上舔了点露水,罐子空了。”
老陈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出血的嘴唇,没再说话。他靠坐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尊疲惫到极点的石像。阿明也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石缝顶,眼神空洞。
石缝里重新陷入了死寂,但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死寂,是只有我们三个(加小刘是四个)等死的绝望。现在的死寂,是六个人(其中两个濒死)挤在一起,共同面对绝境的、更加沉重和令人窒息的绝望。人多,并没有带来力量,只是让这绝望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庞大,更加无处可逃。
我们像六只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鱼,张大着嘴,艰难地呼吸着这污浊稀薄的空气,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小刘偶尔发出细微的呻吟,阿成的呼吸则更加微弱,几乎听不见。老陈、老王、我、李大力、阿明,我们五个还“活着”的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听着彼此艰难的呼吸,听着外面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听着死亡一步步走近的、无声的脚步声。
时间,在这凝固的绝望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